又是一个十年。
姜离忧站在镜子前,看着里头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忍不住笑了。
镜子是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那面铜镜,磨得光亮亮的,照得人清清楚楚。镜子里的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一道一道的。手上的皮松垮垮的,青筋暴起,老人斑星星点点。那根戴了几十年的银簪插在头发里,头发太稀疏了,簪子有些晃,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老了,真的老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皮肤粗糙得很,像老树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样。亮得像当年在停尸房里诈尸时那样,亮得像骑着马三天三夜赶往边关时那样,亮得像每一次看见裴铮时那样。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脚步声,裴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也老了。
背有些驼,不像当年那样挺得笔直了。走路也没以前快,步子迈得小,一步一步慢慢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胡子也白了,长长地垂着。脸上的皱纹比她还深,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可那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看着她的时候,全是温柔。
姜离忧指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道:“看这个老太婆。”
裴铮也笑了,揽着她的肩,对着镜子说:“我看挺好。”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也笑了。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只是骨头硌得慌,不像年轻时那么厚实了。可靠在上头,还是那么安心。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孩子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裴念推门进来,满脸喜色,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爹,娘,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了。”
姜离忧和裴铮对视一眼,牵着手,慢慢走了出去。
院子里摆满了酒席。
比十年前还热闹。桌子从院子里一直摆到巷子里,一眼望不到头。红灯笼挂得密密麻麻,红绸子缠得到处都是,风一吹,飘飘扬扬的。灶台架了三四个,婆娘们忙得脚不沾地,锅碗瓢盆叮当响,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裴安抱着一个襁褓,快步迎上来。他三十出头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走路带风。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护着什么宝贝。
他把那小家伙举到裴铮面前,笑得合不拢嘴:“曾祖父,这是您的玄孙,叫裴延。刚满月,特意抱来给您祝寿的。”
裴铮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眶慢慢红了。那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偶尔咂吧两下,像在梦里吃奶。小脸红扑扑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小手攥成拳头,伸在襁褓外面,指甲小小的,透明得像贝壳。
裴铮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手指抖得厉害。
裴安把玄孙放进他怀里。裴铮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低头看着他的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好,”他说,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
姜离忧凑过来看,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玄孙的脸。那脸嫩嫩的,滑滑的,像刚出锅的豆腐。那小家伙被碰了一下,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葡萄,像星星。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裴念,看见了当年的裴安,看见了这一脉相承的血脉。
“五世同堂,”她说,眼眶也有些发酸,“咱们这福气,没谁了。”
裴铮点点头,把玄孙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里念叨着:“延儿,延儿,好孩子,好孩子。”
寿宴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儿孙们轮番上来敬酒。裴念第一个,端着酒杯,跪在裴铮面前,磕了个头:“爹,儿子敬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裴铮接过酒,喝了一口,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都多大的人了,还跪。”
裴念站起来,嘿嘿笑着,眼眶却红了。
采薇也上来敬酒,端着茶杯——她不喝酒,以茶代酒。她跪在裴铮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爹,媳妇敬您。这些年,谢谢您和娘对媳妇的照顾。”
裴铮扶起她,笑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们家的人。”
裴安带着追月上来了。小两口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裴安说:“曾祖父,孙儿祝您长命百岁,年年有今日。”追月也跟着说:“曾祖父,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裴铮笑着点头,让姜离忧把红包递给他们。
然后是那些孩子们。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几岁,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磕头。有的喊“曾祖父”,有的喊“高祖父”,乱七八糟的,可裴铮听着,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裴铮酒量不如当年了。年轻时能喝一坛不醉,现在喝了几杯就脸红红的,眼神也有些迷离。可他精神还是很好,坐在上座,看着满院子的人,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姜离忧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添茶,像年轻时一样。她夹一筷子他爱吃的红烧肉,放在他碗里;他喝一口茶,她又给添上。动作轻轻的,自然而然,做了几十年了。
酒席散了,客人走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杯盘狼藉,瓜子壳花生皮撒了一地,灯笼还在晃着,红绸子还在飘着。儿孙们各自回屋了,裴念和采薇带着孩子们回了隔壁院子,裴安和追月抱着裴延也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两口。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石凳上垫着厚厚的棉垫子,坐着不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正开着,香得醉人,风一吹,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膝上。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看着那轮明月。
“裴铮。”她喊他。
“嗯?”
“这辈子,挺长的。”
裴铮笑了,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干枯了,骨节粗大,可握着还是那么暖。
“嗯,挺长的。也挺好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裴铮突然开口:“离忧,下辈子我还娶你。”
姜离忧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和年轻时一样。那双眼睛,当年在停尸房里第一次见她时,冷得像冰;后来看她时,慢慢有了温度;再后来,全是温柔。现在老了,可那温柔还在,一点没少。
她笑了,靠回他肩上,轻声道:“下辈子我娶你。”
裴铮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姜离忧赶紧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嗔他:“笑什么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激动。”
裴铮止住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好,”他说,认真地点点头,“一言为定。下辈子你娶我,我嫁给你。”
姜离忧也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光下,两个老人靠在一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脸上的笑,比月光还亮。
那几根红线,缠在他们腰间,缠在桂花树上,缠在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三根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无数根,那是儿孙们,是曾孙们,是玄孙们。一根一根,缠缠绕绕,像一棵千年古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那根曾经属于裴铮的线,红得发亮,紧紧缠着姜离忧的那根。从青春到白头,从京城到小镇,从年少到年老,从来没松开过。现在又缠上了新的线,那是裴延的,细细的,嫩嫩的,缠在最外头。
红线轻轻晃着,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姜离忧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睡着了。
裴铮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那吻轻轻的,像怕惊醒她。
“离忧,”他轻声说,“谢谢你。”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桂花香里,吹进月光里。
红线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