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秋天,姜离忧七十大寿。
这回轮到裴铮张罗了。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写请帖、定酒席、布置院子,比当年自己过寿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一会儿数数请了多少人,一会儿算算要杀几只鸡,一会儿又琢磨着酒够不够喝。
裴念笑话他:“爹,您这是要把娘捧上天啊。”
裴铮瞪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怒气,全是笑意:“你娘这辈子不容易,跟着我从京城到小镇,又从战场到太平,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七十整寿,必须大办。”
裴念笑着跑了,跑之前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姜离忧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着他们父子俩斗嘴,嘴角一直带着笑。她看着裴铮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寿辰这天,天公作美,秋高气爽,太阳暖洋洋的。
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红灯笼从院门口一直挂到堂屋,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红绸子在桂花树上缠了好几道,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喜气洋洋。桌子摆了二十几张,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巷子里,还是不够,又去隔壁借了几张。
灶台架了四个,婆娘们围着围裙忙得团团转。杀鸡的杀鸡,宰鱼的宰鱼,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锅碗瓢盆叮当响,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的。
儿孙们都回来了。
裴念和采薇一早就在院子里忙活,搬桌子摆凳子,累得满头大汗。裴安特意告了假,从京城赶回来,带着媳妇追月和儿子裴延。追风和小晚一家也来了,追风拄着拐杖,走一步歇三歇,可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小晚扶着他,一边走一边嗔他:“慢点慢点,又不是赶集。”
两家人挤在一起,说说笑笑,闹成一团。追风家的孙子孙女们和裴安家的孩子们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满院子跑,追着萤火虫,捉着迷藏。
姜离忧穿着那件裴铮给她新做的绛红褙子,坐在上座。那褙子是裴铮特意去县城定做的,料子细密,颜色鲜亮,上头绣着福寿纹样,针脚细密得很。她坐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众人回头看去,几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是朱轮的,帷幔是明黄色的,气派非凡。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姜离忧认得,是小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当年没少见。
“圣旨到——忠勇王妃姜氏接旨!”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姜离忧扶着椅子扶手,要起身跪下。老太监赶紧上前几步,扶住她,满脸堆笑:“王妃不必多礼,陛下说了,您坐着接就成。陛下特意叮嘱的,说您年纪大了,跪不得。”
姜离忧愣了愣,还是坐下了。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通。念的是些文绉绉的祝寿的话,什么“母仪典范”,什么“功德无量”,念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恭恭敬敬的。
“这是陛下的亲笔信。陛下说了,务必亲手交给王妃。”
姜离忧接过信,手有些抖。信封上压着火漆,印着龙纹。她拆开来看,小皇帝的笔迹她认得,虽然过了几十年,还是那样——
“姜姐姐:
朕永远记得你教朕认草药的日子。那时候朕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是你教会朕什么是善恶,什么是真相。也记得你拿着那面镜子,告诉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没有你,朕活不到今天。
七十整寿,朕不能亲至,但心与姐姐同在。愿姐姐长命百岁,与裴卿白头偕老。等姐姐八十寿辰,朕一定亲自来贺。
——皇帝”
姜离忧看完信,眼眶有些发酸。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对老太监说:“替我谢过陛下。就说臣……臣心里头记着呢。”
老太监刚走,又一辆马车到了。
这回是皇后派来的人,送了一对玉镯。那玉镯成色极好,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还有一封皇后的亲笔信——
“姜仵作:
这对玉镯是给您的来世信物。这辈子咱们有缘,下辈子还要做姐妹。你教我验尸,我教你绣花,谁也不许嫌谁笨。
——皇后”
姜离忧笑了,把那对玉镯戴在手腕上,对着光看了看。真好看,通透得很,像是能看见里头的纹理。
寿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念站起来,大声道:“娘,再讲个故事呗!”
儿孙们顿时欢呼起来,拍着手喊:“奶奶讲!奶奶讲!”
裴安带头喊,嗓门最大:“奶奶讲的最好听了!讲一个!讲一个!”
姜离忧笑着摆摆手:“都讲了八百回了,不讲了不讲了。”
“讲嘛讲嘛!”裴安继续起哄,“奶奶讲的百听不厌!”
姜离忧拗不过他们,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她讲当年在苏府地窖里的那件事。
讲那根黑线怎么把她拽进密道,讲她怎么发现那面墙会动,讲她怎么被困在地窖里出不来。讲裴铮怎么跟着跳下来找她,讲那面墙怎么突然往中间挤,要把他们挤成肉饼。
“那墙几千斤重,”姜离忧比划着,“往中间挤,一点一点挤,眼看着就要压过来了。你爷爷那时候,二话不说,就把我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背撑住那面墙。”
她看着裴铮,眼里全是笑意:“他就那么撑着,撑了半个时辰。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可我知道,他疼得汗都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儿孙们发出一阵惊叹,都看向裴铮。
裴铮坐在那儿,老脸一红,低着头,假装喝茶。那茶杯端在手里,微微发抖,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不好意思。
裴安起哄:“爷爷,您那时候怎么想的?”
裴铮抬起头,看了姜离忧一眼。那眼神,和年轻时一样,全是温柔。他轻声道:“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知道不能让她死。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姜离忧笑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干枯了,可握着他,还是那么紧。
裴念带头喊:“亲一个!亲一个!”
儿孙们跟着起哄,拍着手喊:“亲一个!亲一个!”
裴铮的脸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猴子屁股。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离忧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行了行了,”她笑着说,脸上也带着一丝红晕,“亲完了,都散了吧。”
儿孙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出了眼泪,有的笑得直不起腰。裴铮坐在那儿,脸红红的,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金红色。
客人们慢慢散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满是瓜子壳花生皮,灯笼还在晃着,红绸子还在飘着。
儿孙们各自回屋了。裴念和采薇带着孩子们回了隔壁院子,裴安和追月抱着裴延也回去了。追风一家也走了,临走时追风还拉着裴铮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被小晚拽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两口。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石凳上垫着厚厚的棉垫子,坐着不凉。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正开着,香得醉人,风一吹,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膝上。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那对玉镯在手腕上微微晃动,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裴铮。”她喊他。
“嗯?”
“这辈子,值了。”
裴铮揽着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的嘴唇有点干,可那温度,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我也是。”
月光下,两个老人靠在一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脸上的笑,比月光还亮。
那几根红线,缠在他们腰间,缠在桂花树上,缠在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三根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无数根,那是儿孙们,是曾孙们,是玄孙们。一根一根,缠缠绕绕,像一棵千年古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那根曾经属于姜离忧的线,红得发亮,紧紧缠着裴铮的那根。从青春到白头,从京城到小镇,从年少到年老,从来没松开过。
红线轻轻晃着,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姜离忧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