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格外冷。
小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清溪镇已经下了第一场雪。雪花飘飘扬扬的,落在那棵桂花树上,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姜离忧和裴铮的肩上。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从京城送来的讣告,谁也没说话。
追风就是那时候病的。
起初只是咳嗽,谁也没当回事。小晚给他熬了姜汤,让他歇着,他还不肯,说“这点小病算什么,想当年跟着主子上战场,刀砍了都不带哼一声的”。可没几天,人就起不来床了。
小晚慌了,让人连夜送信到清溪镇。
姜离忧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医馆里给人抓药。送信的人跑进来,把信拍在柜台上,喘着气说:“姜大夫,京城来的,急事!”
她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手里的药材掉在地上,当归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家跑。
“裴铮!”她推开门,声音都在抖,“追风不行了!”
裴铮正在院子里看书,听见这话,手里的书掉在地上,落在雪里,洇湿了一大片。他站起来,愣了一瞬,然后拉着姜离忧就往外走。
“走,进京。”
两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雪越下越大,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姜离忧裹紧了披风,可还是冷得发抖。她七十二了,骨头都老了,这一路颠得浑身散架,可她不敢停。
她想起追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县衙当仵作,追风跟着裴铮办案子,见了她就喊“姜姑娘”,喊得又憨又实诚。后来熟了,他私下里喊她“姜大夫”,说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她想起追风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操办婚礼的样子。那时候他憨憨地笑,说“我想让小晚名正言顺地当我媳妇”。她想起追风抱着追忆,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想起追风跟着他们回小镇,两家并一家,热热闹闹过了几十年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在脑子里转。
赶到京城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追风躺在床上的,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小晚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好几天没合眼了。看见他们进来,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扑过来抓住姜离忧的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追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憨厚的眉眼,那紧闭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追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裴铮,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虚弱得很,可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带着点憨厚,带着点傻气。
“主子……您来了……”
裴铮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皮包着骨头,一碰就知道没多少日子了。可握着他的时候,还是那么用力,和当年跪在地上说“属下遵命”时一样用力。
“追风,”裴铮的声音发颤,眼眶红红的,“我来了。”
追风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
“主子……属下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着您……”
裴铮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握紧追风的手,用力点了点头。那力气,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话都握进去。
“兄弟,”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辈子,还做兄弟。”
追风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很,可眼里有光。那光,和当年他跪在裴铮面前说“主子,属下愿护送夫人”时一样亮,和当年他抱着追忆笑得合不拢嘴时一样亮。
他又看向姜离忧。姜离忧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也是凉的,可握着她的手时,还是那么用力。
“夫人……”追风看着她,眼里全是感激,“谢谢您……撮合我和小晚……”
姜离忧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摇摇头,哽咽道:“是你们自己有缘分。是你们自己红线够粗。”
追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又转过头,看向小晚。
小晚扑过来,抓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她的眼泪流了一脸,流进嘴里,咸咸的,可她顾不上擦。
“小晚……”追风轻轻喊她,声音越来越弱,“我走了以后……你跟着夫人……好好活着……别哭……别哭……”
小晚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追风看着她,又看看裴铮,看看姜离忧。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
最后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追风!”小晚惨叫一声,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裴铮愣愣地坐在那儿,看着追风的脸,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被子上,一滴,又一滴。
姜离忧抱着小晚,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又化了。一片雪花落在追风脸上,慢慢融化,像一滴眼泪。
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像追风这个人一样。
没有排场,没有仪式,只有最亲的几个人。裴铮亲手给他擦身,亲手给他换上那件他最喜欢的青衫。姜离忧帮小晚收拾他的遗物,那些他用过的旧东西,每一件都让小晚哭半天。
他埋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山坡上。
那山坡不高,可视野很好。面朝南方,朝着清溪镇的方向。墓碑是裴铮亲手刻的,只刻了三个字——“追风之墓”。没有官职,没有爵位,什么都没有。
裴铮说,追风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虚的。
下葬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三个字上,金灿灿的。
裴铮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姜离忧陪着他,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小晚哭晕过去好几次,被扶到马车里歇着。姜离忧一会儿去看看她,一会儿又回来陪着裴铮。
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在墓碑上,照在雪地上,一片血红。
裴铮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姜离忧跟上他,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握紧了,想给他捂热。
“裴铮。”她轻声道。
裴铮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全是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姜离忧没说话,只是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裴铮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轻轻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可她知道他在哭。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哑声道:“走吧。”
葬礼后,小晚跟着他们回了清溪镇。
姜离忧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下。两家本来就挨着,现在干脆把院墙打通了,合为一家。院子更大了,可人少了,总觉得空落落的。
小晚还是整天哭。
姜离忧就陪着她,听她讲追风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的——那时候小晚还是个小姑娘,追风傻乎乎地追她,追了好久才追上。讲他们怎么成的亲——就在小镇上,简简单单的,可那天追风笑得嘴都合不拢。讲他们怎么一起过了几十年——追风憨,追风傻,可对她,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讲着讲着,小晚哭,姜离忧也哭。
哭完了,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有时候坐一下午,一句话也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春天来了,桂花树发了新芽。
小晚慢慢好起来了。她开始帮着姜离忧打理医馆,开始和儿孙们说笑,开始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有时候她还会笑,虽然那笑里总带着点苦涩。
可姜离忧知道,她心里有个地方,永远空了。
就像裴铮心里,也有个地方空了。
那天晚上,姜离忧和裴铮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还没开,可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光。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春天的味道。
“裴铮,”她轻声道,靠在他肩上,“咱们都会老的,都会走的。”
裴铮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他的大手还是那么暖,握着她,紧紧的。可她知道,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
姜离忧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可只要在一起,就不怕。”
裴铮点点头,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月光下,几根红线缠在一起,微微发光,轻轻晃动。
三根大的,缠得紧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无数根,那是孩子们,是孙子们,是重孙子们。还有一根,比其他的都细,颜色也淡了,可还缠着,不肯松开。
那是追风的。
那根线从小晚身上延伸出来,缠绕在裴铮和姜离忧的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颜色淡了,可还在。线的那一头,延伸出去,延伸得很远很远,一直延伸到京城郊外那个山坡上,延伸到那块刻着“追风之墓”的墓碑上。
姜离忧看着那根线,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追风第一次喊她“夫人”的样子,想起他跪在面前说“属下遵命”的样子,想起他抱着追忆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风吹过来,那根线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别难过,我在这儿呢。
姜离忧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
她靠在裴铮肩上,闭上眼睛。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是那么沉稳有力。身边是小晚的屋子,灯还亮着,她还没睡。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