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残阳如血,照在那片废墟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沈晚带着陈捕快和林小弟,像是几只觅食的土狗,在焦黑的灰烬里翻来翻去。那股子尸臭味混着焦糊味,熏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咳咳……他奶奶的,这味儿真他妈冲。”陈捕快一边拿袖子捂着鼻子,一边用脚踢开一块烧黑的木头,“沈姑娘,咱都翻三遍了,还能有啥?那张大户狡猾得像只老狐狸,能把证据留给咱们?”
沈晚没理他,手里拿着根细铁棍,在一堆瓦砾中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干了,就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粒灰尘,哪怕是一块骨头。
“姐!你看这个!”
突然,蹲在墙角的林小弟发出一声惊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手里举着一块黑乎乎的硬片,满手都是黑灰,却兴奋得眼睛发亮。
沈晚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啥东西?”
林小弟把那硬片递过来。沈晚接过来一看,那是块烧得半焦的瓦当碎片,虽然边缘已经碳化,但上面雕刻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那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叠,雕刻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家屋顶上能用的东西。
“莲花纹……”沈晚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工艺,这种纹样,我在那张大户的庄园门口见过一模一样的。青州城里,能用得起这种定制瓦当的,除了县衙,也就只有他张大户家了。”
“真的假的?”陈捕快凑过来,瞪大了牛眼,“这小玩意儿能说明啥?说不定是风刮过来的呢?”
“刮过来?”沈晚白了他一眼,“陈哥,你动动脑子。李老栓家穷得叮当响,屋顶铺的是烂草席和破瓦片,哪来的这种高档货?而且你看这断口,是新的,上面还沾着没烧尽的漆皮,这就是昨晚纵火的时候,那帮孙子不小心从身上蹭掉,或者是砸坏屋顶带下来的。”
她把瓦当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眼神锐利如刀:“走!这就去县衙!我看那张大户这次还怎么狡!”
县衙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张大户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一脸的倨傲。旁边的王师爷摇着扇子,眼神阴鸷地看着走进来的沈晚三人。县令大人坐在公案后,愁眉苦脸,显然是被这俩人烦得不行。
“沈仵作,你又来折腾什么?”王师爷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嘲讽,“该验的尸你也验了,该看的现场你也看了。张大善人可是咱们青州的纳税大户,你老这么缠着他,影响生意,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负不负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沈晚大步走到公案前,把手里那叠佃户的证词和那块瓦当碎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张大户,你说这是山匪干的,是吧?”沈晚指着那叠证词,“那这李家村十几户佃户的证词怎么解释?他们都指认,半个月前你就逼迫李老栓退佃,还带着家丁打砸抢。李老栓死前大喊‘退佃’,这就是动机!”
张大户眼皮都没抬,冷哼一声:“那是这帮刁民想赖账!我想扩建庄园,那是给他们银子置换!是李老栓这老东西贪得无厌!至于说杀人,笑话!我是读书人,怎么可能干这种粗鲁事?这证词分明是你这贱人为了讹钱,教唆他们写的!”
“讹钱?”沈晚冷笑一声,拿起那块瓦当碎片,举到张大户眼前,“那这个呢?张大户,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张大户定睛一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一块破瓦片而已,这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那帮山匪从别处偷来栽赃给我的!沈晚,你这栽赃陷害的手段也太低劣了!”
“栽赃?”沈晚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这瓦当上的莲花纹,是你庄园屋顶专用的!县衙库房里肯定有你们当初采购建材的记录,一查便知!而且,这瓦当碎片的断口处有新鲜的断裂痕,上面的漆皮还没完全脱落,昨晚起火的时候,有佃户亲眼看见你的家丁穿着统一服饰,拿着棍棒去了李老栓家!这瓦当,就是当时从你家丁身上或者作案工具上掉下来的!”
王师爷这时候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一派胡言!单凭一块破瓦片,几句刁民的口供,就想定张大善人的罪?证据不足!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沈晚转过身,目光如电般盯着王师爷,“死者的颅骨有生前钝器击打伤,口中无灰,说明死后焚尸;死者临终前的遗言提到‘退佃’;十几位村民的证词证明你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再加上这唯一的、带有你庄园专属标记的物证!这就是完整的证据链!王师爷,你还要怎么足?要我把那把杀人的棍子塞到你手里才算足吗?”
大堂里一片死寂。县令听着这一桩桩铁证,额头上的冷汗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沈晚虽然说话难听,但条条是理啊。要是真不办,一旦捅到上面,自己这乌纱帽恐怕真保不住。
沈晚见两人都不说话,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县令,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大人,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若是大人还要徇私枉法,包庇凶手,那沈晚也没办法。明日我就带着这些证据,上京去大理寺击鼓鸣冤!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讲理的地方!”
“大理寺!”这三个字一出,县令吓得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这要是惊动了大理寺,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张大户脸色终于变了,那股子嚣张劲儿荡然无存。他没想到沈晚这丫头这么硬,真的敢去京城告御状。他在青州虽然一手遮天,可那是建立在县令配合的基础上,真要是闹到京城,谁认识他是谁?
“慢着!慢着!”张大户赶紧站起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冲动,什么大理寺不大理寺的,伤了和气。”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县令:“大人,这……这事儿呢,确实是个误会。或许是我手下的家丁不懂事,跟李老栓发生了冲突,失手……失手打了人。但这纵火嘛,真不是我的主意。”
沈晚看着他这副认怂的德行,心里冷笑。这就是典型的权贵嘴脸,一旦碰上硬茬,立马就想花钱消灾。
“怎么?张大户现在承认是你家丁干的了?”沈晚冷冷地问道。
“赔!我赔!”张大户咬着牙,心疼得直哆嗦,“我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作为给李老栓家的抚恤金!再罚我一千两银子,修缮村里的路,资助村里的孤儿寡母。这事儿……咱们就私了了吧,怎么样?大人,您看……”
县令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对对对!张大善人这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沈姑娘,你看,既然张大户愿意出巨资赔偿,人死不能复生,不如就这样……也算给李老栓家一个交代了。”
沈晚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狗官和奸商,拳头捏得咯咯响。五百两银子?一条人命,一家四口,就值五百两?这世道,真他妈的黑!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知道,在这个县衙里,想判张大户死刑几乎不可能。这笔钱,对李老栓那些穷亲戚来说,确实是救命钱。而且,她还得留着命去京城查大案,真要把事情做绝了,县令翻脸,她和弟弟未必能安全离开青州。
“行。”沈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钱,我要见到现银,必须分文不少地送到李老栓亲戚手里。少一个子儿,我就去京城告你!”
张大户连连点头:“给!一定给!马上给!”
沈晚转过身,看也不看那两人一眼,拉起林小弟的手,大步走出了县衙。
“姐,就这么便宜他们了?”林小弟跟在后面,气呼呼地问道。
沈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巍峨的县衙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便宜?这五百两银子,就当是给他买张催命符的。张大户,王师爷,还有你们这帮贪官,记住了。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咱们去京城的盘缠,算是凑齐了。但这笔仇,沈晚记下了!”
她拉着弟弟,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背影决绝。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直指那遥远的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