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秋天,姜离忧八十寿辰。
这回轮到裴铮张罗了。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忙活,写请帖、定酒席、布置院子,比当年自己过寿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一会儿数数请了多少人,一会儿算算要杀几只鸡,一会儿又琢磨着酒够不够喝。
裴念笑话他:“爹,您这是要把娘捧上天啊。”
裴铮瞪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怒气,全是笑意:“你娘这辈子不容易,跟着我从京城到小镇,又从战场到太平,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八十整寿,必须大办。”
裴念笑着跑了,跑之前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寿辰这天,天公作美,秋高气爽,太阳暖洋洋的。
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红灯笼从院门口一直挂到堂屋,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红绸子在桂花树上缠了好几道,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喜气洋洋。桌子摆了三十几张,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巷子里,还是不够,又去隔壁借了几张。
灶台架了六个,婆娘们围着围裙忙得团团转。杀鸡的杀鸡,宰鱼的宰鱼,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锅碗瓢盆叮当响,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的。
五代同堂,整整八十五口人。
姜离忧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今年八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可精神还好得很。这会儿正拉着这个的手,拍拍那个的肩,忙得团团转。
裴念带着采薇迎客,站在门口,一个个往里让。裴安和小玉帮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裴延带着弟弟妹妹们满院子跑,追着萤火虫,捉着迷藏。
姜离忧穿着那件裴铮给她新做的绛红褙子,坐在上座。那褙子是裴铮特意去县城定做的,料子细密,颜色鲜亮,上头绣着福寿纹样,针脚细密得很。她坐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众人回头看去,几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是朱轮的,帷幔是明黄色的,气派非凡。领头的是个中年太监,穿着簇新的锦袍,快步走进来,跪下行礼。
“奉陛下旨意,给姜老夫人祝寿!”
他身后,几个随从抬着箱子进来,一箱箱打开,全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金子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绸缎像彩云一样铺开,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最后那个箱子最小,可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玉如意,成色极好,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恭恭敬敬的:“这是陛下的亲笔信。陛下说了,务必亲手交给老夫人。”
姜离忧接过信,拆开来看。新帝的笔迹她不熟,可那称呼,让她眼眶一热——
“国母恩师姜氏:
朕虽未见过您,但父皇在世时,常提起您的名字。他说您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子,是他最敬重的人。他说当年若不是您,他活不到今天,也当不好这个皇帝。
今逢您八十寿辰,朕特派人送上贺礼,聊表心意。愿您长命百岁,福寿绵长。待朕将来有了机会,一定亲去小镇看望您。
——皇帝”
姜离忧看完信,把信折好,贴身放着。那封信贴着她的心口,暖暖的。她对太监说:“替我谢过陛下。就说臣……臣记着他的好意。”
太监刚走,又一辆马车到了。
这回是太后派来的人,送了一对玉如意,和皇帝送的那对正好配成一对。还有一封太后的亲笔信——
“姜仵作:
母后(先皇后)在世时,常说您是她最好的姐妹。她说您救过她的命,救过父皇的命,也救过她的孩子的命。她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您。
今逢您八十寿辰,本宫特送上一对玉如意,愿您如意吉祥,福寿双全。母后虽不在了,可她的心意,本宫替她送来。
——太后”
姜离忧看完信,眼眶有些发酸。她把信也收好,和皇帝的那封放在一起。
她笑了,把那两对玉如意摆在桌上,对着光看了看。真好看,通透得很,像是能看见里头的纹理。四只如意,两对,正好配成双。
寿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念站起来,大声道:“娘,再讲个故事呗!”
儿孙们顿时欢呼起来,拍着手喊:“奶奶讲!奶奶讲!”
裴安带头喊,嗓门最大:“奶奶讲的最好听了!讲一个!讲一个!”
姜离忧笑着摆摆手:“都讲了八百回了,不讲了不讲了。”
“讲嘛讲嘛!”裴安继续起哄,“奶奶讲的百听不厌!”
姜离忧拗不过他们,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她讲当年在地牢里的事。
讲那个杀手怎么震碎气窗潜进来,怎么拿着匕首朝她刺过来。那匕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又尖又利,一刀就能要人命。
讲她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那一刀,就地一滚,滚到墙角。那杀手的第二刀又刺过来,她无处可躲,眼看着就要被刺中。
讲她怎么摸出随身带的手术刀,在那杀手扑过来的时候,一刀切断他的手筋。那杀手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手腕血流如注。
讲到惊险处,儿孙们惊呼出声,一个个紧张得攥紧拳头,大气都不敢出。
裴安问:“奶奶,您不怕吗?”
姜离忧想了想,笑了。
“怕啊。怎么不怕?那刀那么快,那么利,刺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可想到你爷爷在外面,就不怕了。他让我等着他,我就等着。他让我活下去,我就拼命活下去。”
儿孙们看向裴铮。
裴铮坐在那儿,老脸一红,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低着头,假装喝茶,可那茶杯端在手里,微微发抖。
裴安又问:“爷爷,您那时候在干嘛?”
裴铮轻咳一声,瓮声瓮气道:“在外面跟杀手打架。来了三个,我杀了两个,跑了一个。等我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杀手制住了。”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鸟都飞走了。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金红色。
客人们慢慢散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满是瓜子壳花生皮,灯笼还在晃着,红绸子还在飘着。
儿孙们各自回屋了。裴念带着采薇回了隔壁院子,裴安和小玉带着孩子们也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两口。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石凳上垫着厚厚的棉垫子,坐着不凉。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正开着,香得醉人,风一吹,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膝上。
姜离忧靠在裴铮肩上,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裴铮。”她轻声道。
“嗯?”
“八十年了。”
裴铮点点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握着她的手,和年轻时一样。
姜离忧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淡淡的,甜甜的。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悠悠地荡过夜色。
那几根红线,缠在他们腰间,缠在桂花树上,缠在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三根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又多了无数根,那是裴念的,是采薇的,是裴安、裴康、裴宁的,是那些孙子们、重孙子们、玄孙们的。一根一根,缠缠绕绕,像一棵千年古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那根属于姜离忧的线,红得发亮,紧紧缠着裴铮的那根。从青春到白头,从京城到小镇,从年少到年老,从来没松开过。八十年了,还是那么紧,那么亮,那么暖。
红线轻轻晃着,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姜离忧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睡着了。
裴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他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离忧,”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桂花香里,吹进月光里。
红线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月光下,两个老人靠在一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脸上的笑,比月光还亮。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风吹过来,桂花飘落,落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金黄。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