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忧八十五岁那年冬天，身子骨突然就不行了。
起初只是咳嗽，谁也没当回事。裴铮给她熬了姜汤，让她多穿点，她还笑他大惊小怪，说“我当年在停尸房里躺过的人，这点小病算什么”。可没几天，她就起不来床了，躺在床上，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像纸一样，像雪一样。
裴铮日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裴念要替他，他不肯。采薇端来饭菜，他随便吃几口，又回到床边。晚上就趴在床沿上睡，一有动静就醒，醒了就问：“离忧，要喝水吗？要翻身吗？哪里不舒服？”
姜离忧看着他，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又酸。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轻声说：“你别累着。”
裴铮摇摇头，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可阳光照在上头，好像也有了生机。
姜离忧精神好了一些，让裴铮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身子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可眼睛还是亮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因果轮回镜。
镜子还是老样子，光亮如新，一点灰尘都没有。这镜子跟了她一辈子，从她爹手里传下来，传了这么多年。镜面上映出她的脸，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亮。
她握着镜子，看着镜面里映出的两个人——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依而坐，满脸皱纹，可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对方的时候，全是温柔。
“裴铮，”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再看看？”
裴铮点点头，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握着她的手，和年轻时一样。
姜离忧举起镜子，对着两人照了照。
镜面一闪，像水波荡开，一幅幅画面浮现出来——
第一幅，县衙停尸房。她刚从停尸板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血，手里握着手术刀。他站在门口，冷着一张脸，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她看。
她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你可真冷。我看了你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跟冰块似的。”
裴铮也笑了：“你那时候可真吓人。我心想，这停尸房里怎么还有人活着？”
画面一转，苏府地窖。那面墙往中间挤，一点一点压过来，几千斤的重量。他用背撑住，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面墙。两个人挤在那一小块空间里，呼吸都缠在一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画面再转，边关战场。她骑着马冲进大营，三天三夜没合眼，浑身是土，嘴唇干裂。他正和将领们议事，看见她，愣住了。她冲上去抱住他，说有冷箭。他抱着她，手都在抖。
画面再转，小镇的院子。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儿孙满堂，笑声不断。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
一幅一幅，从年轻到年老，从京城到小镇，从相识到白头。
最后一幅画面，就是现在。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依而坐，手里握着一面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暖洋洋的。
镜面里浮现出一行字——
“红线永续，生生世世。”
姜离忧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放下镜子，看着裴铮。裴铮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
“裴铮，”她轻声道，声音发颤，“下辈子，我还做你的仵作。还给你验尸，还帮你破案，还跟你一起出生入死。”
裴铮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力气，和年轻时一样大。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那吻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花瓣落在额头上。他的嘴唇有点干，可那温度，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暖。
“好，”他说，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等你。下辈子，我还娶你。”
姜离忧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桂花树静静地立着，叶子绿油油的，等着来年开花。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招手。
傍晚的时候，姜离忧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慢慢变轻，变弱，最后停了。嘴角还带着笑，像在做梦，梦里全是年轻时的事。
裴铮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她。
她的手慢慢凉了，可他还握着，不肯松开。
裴念进来，轻声说：“爹，让我守着吧。”
裴铮摇摇头，没说话。
裴念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眼眶红了。他悄悄退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月光落在姜离忧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只是不再醒来。月光落在裴铮身上，照得他的头发一片银白，照得他满脸的皱纹清清楚楚。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那面镜子放在床头，镜面一闪一闪的，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红线从镜子里延伸出来，缠在一起，三根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无数根细的，那是孩子们，是孙子们，是重孙子们。那根属于姜离忧的线，红得发亮，紧紧缠着裴铮的那根，从青春到白头，从来没松开过。
半夜的时候，姜离忧的手慢慢松开了。
裴铮愣愣地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脸。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只是不再醒来。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那脸凉了，可他还是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立着，等着来年花开。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再见。
那几根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轻轻晃动。
有一根，颜色慢慢变淡了，可还缠着，不肯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