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忧走了。
裴铮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那手还是温的,软软的,像睡着了一样。他轻轻捏了捏,像平时那样,等着她睁开眼睛,笑着骂他一句“老东西”。可她不会再睁开眼了,不会再笑着喊他“裴铮”,不会再靠在他肩上,看月亮。
他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像在做梦,梦里全是年轻时的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八十年的脸,每一道皱纹都熟悉,每一条纹路都刻在心里。
天亮的时候,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光,安详得很。他还是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裴念进来劝他吃饭。他端着一碗粥,跪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爹,您吃点东西吧。娘走了,您得保重身子。”
裴铮摇摇头,没说话。
采薇端来热茶,跪在旁边,眼泪汪汪的:“爹,您喝口茶吧。娘在天之灵,也不想看您这样啊。”
裴铮还是摇摇头。
儿孙们跪了一地,从屋里跪到屋外,黑压压一片。裴安带着弟弟妹妹们,裴延带着重孙子们,都跪着,都哭着,求他保重身子。
裴铮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一遍一遍地说:
“离忧,你说过下辈子还要做我的仵作,不许反悔。”
“我等着你呢,你别跑远了。”
“等我来找你。”
第二天,他还是不吃不喝。
粥凉了,茶凉了,他看都不看一眼。裴念急了,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碰在地上砰砰响。
“爹!您吃点东西吧!您要是饿坏了,儿子怎么办?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娘在天之灵,也不想看您这样啊!”
裴铮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像极了她,眉眼,鼻梁,嘴角的笑。他看着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念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爹活了八十八年,够了。你娘走了,爹活着没意思。”
裴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了,爹这辈子,什么都听娘的,娘走了,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那天夜里,月光还是那么好,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裴铮靠在床边,握着姜离忧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在停尸房里诈尸,吓得他差点拔刀。那时候他还年轻,冷着一张脸,对谁都不假辞色。可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倔倔的,他心里头就动了一下。
想起她破案时的样子,蹲在尸体旁边,拿着手术刀,专注得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亮亮的,他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
想起她抱着刚出生的裴念,脸上带着疲惫的笑。他走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又看着她,心里头像化开了一团蜜。
想起那些年在小镇上的日子,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还做你的仵作。”
他笑了。
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梦里她还年轻,穿着男装,板着脸给他验伤。他也年轻,站在旁边看着她,心想:这姑娘,真好看。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照得他们的脸一片银白。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半夜的时候,裴念进来看看。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怕吵醒爹。走近一看,发现不对劲。爹靠在床边,一动不动,脸色安详得很。
他轻轻喊了一声:“爹?”
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爹?”
还是没应。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他伸出手,探了探裴铮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他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儿孙们冲进来,跪了一地,哭声震天。裴安跪在最前头,哭得浑身发抖。裴延抱着重孙子,眼泪流了满脸。那些小的们还不懂事,看着大人哭,也跟着哭,哭声混成一片。
裴铮走了。他去找他的离忧了。
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握着她的手。他一定很高兴,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葬礼那天,全镇的百姓都来了。
送葬的队伍从镇口一直排到墓地,白花花的,望不到头。白幡在风里飘着,纸钱漫天飞,像雪一样落下来。哭声从队伍这头传到那头,一阵一阵的,听得人心都碎了。
镇长带着镇民们跪在路两边,磕头送行。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的孩子,都跪着,都哭着。
“姜大夫,裴先生,”镇长哭着喊,“你们是咱们的大恩人哪!咱们这辈子忘不了你们!”
阿牛和翠花也来了。两个人都八十多了,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墓前。阿牛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砰砰响。
“姜大夫,裴先生,”阿牛老泪纵横,声音发颤,“你们是咱们的大恩人,下辈子,咱们还做邻居。我还去你们家串门,还听你们讲故事。”
翠花在旁边抹着眼泪,不停地点头。她想起当年姜离忧帮她接生,想起裴铮给她们家送米送面,想起那些年两家在一起的日子。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墓地在镇外的山坡上,面朝南方,可以看见整个清溪镇。
两座坟并排立着,挨得紧紧的,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墓碑是裴念亲手刻的,刻了两天两夜,手上磨出了血泡。碑上刻着两行字——
“姜离忧、裴铮之墓”
“红线永系,生生世世”
裴念亲手把那面因果轮回镜放进棺木里,放在两人之间。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光亮如新,一点灰尘都没有。它在烛光下闪了闪,像是最后照了照这两张苍老的脸。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一闪而过,没人看清。
裴念盖上棺盖,眼泪滴在木头上,一滴,又一滴。
“爹,娘,”他哽咽道,声音发颤,“来世再见。”
棺材缓缓放入墓穴,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锹土落下去,都像砸在人心上。裴念站在旁边,看着黄土一点点盖住棺木,盖住爹娘的脸,盖住他们的一生。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从镇子里飘来,像是送行。
那是他们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那棵树还是老样子,年年开花,香得醉人。今年也开了,开得满树金黄,可再也等不到那两个老人坐在树下看月亮了。
山坡上,两座新坟并排立着,面朝南方,看着那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镇。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金红色。晚霞落在坟上,暖暖的,像他们年轻时看过的每一场夕阳。风吹过来,吹动坟上的纸钱,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几根红线,在风中微微晃动,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三根大的,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旁边无数根细的,那是儿孙们,是那些被他们救过、帮过、牵过红线的人。一根一根,缠缠绕绕,从这头连到那头,从这一世连到来世。
那根属于裴铮的线,红得发亮,紧紧缠着姜离忧的那根。从青春到白头,从相遇到离别,从来没松开过。现在他们走了,线还缠着,缠得更紧了,像要缠到天荒地老。
红线轻轻晃着,在夕阳里,在风中,像在跳舞,又像在轻轻哼着歌。
山坡下,清溪镇静静地卧着,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人们还在过日子,还在生老病死,还在悲欢离合。
可那两个老人,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