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走后,裴念接过了那间老医馆。
他还是每天早早起来,天刚蒙蒙亮就开门。药柜里的药材还是那些,当归、黄芪、党参,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柜台还是那张柜台,磨得发亮,上头放着那套用了多年的药碾子。
看病的规矩和娘在时一样——穷人不要钱,富人看着给。有时候来了穷苦人家,看完病抓了药,裴念还要倒贴几个铜板,让他们买点补品。采薇也不说什么,只是笑,说:“你啊,跟娘一样。”
镇上的人都念他的好,说他是“姜大夫再世”。那些当年被姜离忧救过的人,如今又来找裴念看病,一进门就喊:“小裴大夫,您可得好好活着,咱们镇就指着您了。”
裴念笑着应着,心里头像喝了蜜一样甜。
裴安也跟着他,一边学医,一边学验尸。
那天下午,医馆里没病人,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骨头都酥了。桂花正开着,香得醉人,风一吹,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裴安突然问:“爹,奶奶的因果轮回镜,咱们还能用吗?”
裴念摇摇头:“那是奶奶的遗物,留给有缘人。她说过,这镜子有灵性,不是谁都能用的。”
裴安有些失望,低下头,没说话。
裴念看着他,笑了。这孩子,从小就对那面镜子好奇。小时候偷偷摸过,被姜离忧发现了,姜离忧也没骂他,只是笑着说:“等你长大了,镜子自己会找你的。”
“怎么,想用?”裴念问。
裴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好奇。奶奶当年用那镜子,破了那么多案子,成全了那么多姻缘。我要是也能用,就好了。”
裴念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拉着裴安进了祠堂。
祠堂不大,是裴念专门收拾出来供牌位的。正中间供着爹娘的牌位,左边是追风叔和小晚婶的,右边是裴安他爷爷他奶奶的。案上摆着香炉、供果,还有那面因果轮回镜。
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柔和得很,像是活的一样。
裴念点了一炷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空气中。他双手捧起那面镜子,恭恭敬敬地递给裴安。
裴安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镜子还是老样子,巴掌大小,青铜的边框磨得发亮,镜面光亮如新,一点灰尘都没有。可镜面里只有他自己的脸,什么也看不见。他对着光看,对着暗处看,什么也没有。
“爹,”他抬起头,问,“这镜子怎么用?”
裴念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奶奶只教过我怎么看红线,没教过我怎么用这镜子。她说,这镜子有灵性,会自己选主人。该用的时候,它自然会告诉你。”
裴安愣了愣,把镜子放回原处。他对着牌位又拜了三拜,心里默默念着:奶奶,我会好好学的。
裴念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奶奶这辈子,救了很多人,也成全了很多人。你要记住,做人要像奶奶一样,心中有善,眼中有光。本事可以学,可心要是歪了,学什么都白搭。”
裴安点点头,认真道:“儿子记住了。”
裴念笑了,拉着他的手,走出祠堂。外头的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和娘在时一样。
那些年,裴念把娘教他的验尸之术,一点一点传给了裴安。
怎么看勒痕的方向——勒痕如果是从前往后,说明凶手站在死者面前;如果是从后往前,说明凶手从背后偷袭。勒痕的深浅,绳子的粗细,都能看出凶手的力气和工具。
怎么分辨溺死和抛尸——溺死的人,口鼻有蕈状泡沫,肺部积水,胃里有溺液,手掌会有抓握水草泥沙的痕迹。抛尸的人,这些都没有,可身上会有其他伤痕,脖子可能有勒痕,头上可能有钝器伤。
怎么从尸体的姿势判断死前有没有挣扎——挣扎过的人,衣服凌乱,指甲里有皮肉纤维,手掌有抓痕,身上可能有淤青。没挣扎的人,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死后被摆弄过。
怎么查问证人——不要先入为主,不要被情绪左右,要多听多看多问。同一件事,问十个人,可能有十个版本。要从不同人的话里找出矛盾,找出真相。
裴安学得认真,一点就透。有时候裴念还没说完,他就接上去了。有时候验尸,裴念还没开口,他就看出问题来了。裴念心里头高兴,这孩子,比他还有天分。
裴念也把爹教他的为官之道,写成了书,留给子孙。
书里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爹常说的那些话——
“当官先做人,做人先修心。心不正,官做得越大,害的人越多。”
“案子可以破,人心不能寒。破了案子,抓了凶手,可要是伤了无辜的人,那还不如不破。”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破案,是看人心。人心比尸体复杂多了,尸体会说话,可它不会骗人。活人会骗人,会演戏,会把假的装得像真的。”
“做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能办一件是一件,能帮一个是一个。”
裴念把这本书刻了版,印了几十本,分给儿孙们。他说:“这是你们爷爷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好好看,好好学。别看字少,里头的东西够你们琢磨一辈子。”
儿孙们捧着书,点头称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裴念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可他还是每天去医馆坐诊,风雨无阻。镇上的人劝他歇歇,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病人,心里踏实。”
裴安接了班,成了镇上的新大夫,和小玉一起,忙里忙外。小玉还是那样,勤快,温柔,把医馆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口子配合得好,一个看病,一个抓药,从早忙到晚。
那天傍晚,裴念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金红色。晚霞落在院子里,落在桂花树上,落在他的身上,暖暖的,像爹娘在时一样。
采薇走过来,给他披了件衣裳。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想什么呢?”她问,在他身边坐下。
裴念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想爹娘了。”
采薇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知道他想什么。爹娘走了一年了,可他每天都想,每天都在心里念叨。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风吹过来,桂花飘落,落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金黄。
裴念看着那片晚霞,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知道,爹娘没走。
他们在那片晚霞里,在那棵桂花树里,在这间老医馆里,在那些他们救过的人心里,在儿孙们的心里。
永远都在。
那几根红线,从祠堂里延伸出来,缠在他身上,缠在裴安身上,缠在那些孩子们身上。一根一根,缠缠绕绕,从这一世连到下一世。
风吹过来,红线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裴念笑了。
他靠在采薇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远处传来裴安和小玉的笑声,两口子在逗孩子玩。屋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炊烟袅袅,暖洋洋的。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靠在娘怀里,听爹讲故事。娘讲着讲着,就笑了;爹听着听着,也笑了。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在脑子里转。
他睁开眼睛,看着最后一抹晚霞,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院子。
真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