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后。
清溪镇还在，可已经变了模样。
那条青石板路还在，被三百年的脚步磨得更光滑了，可两旁的青砖黛瓦换成了新式的小楼，白墙红瓦，整整齐齐。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更高更粗了，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只是树下卖糖葫芦的老汉换成了卖冰棍的机器。
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溪还在，水还是那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只是溪边多了栏杆，多了路灯，多了散步的人。傍晚时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一串串珍珠。
镇外的山坡上，一支考古队正在忙碌。
山坡上搭起了几个帐篷，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工作服的人进进出出。领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野外工作晒出的黝黑。他蹲在一个刚挖开的墓坑边上，小心翼翼地用小刷子清理着泥土，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旁边几个年轻人拿着铲子、量尺、相机，忙得满头大汗。有人记录数据，有人拍照，有人清理浮土，有人筛土找遗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汗珠闪闪发光。
“教授，这边有东西！”一个年轻人突然喊起来，声音又高又亮，透着兴奋。
教授放下手里的刷子，快步走过去。那年轻人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拿着小铲子，指着土里露出的一角。
土里埋着一面铜镜，只露出一个边角。可就是那个边角，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刚埋进去的，一点锈迹都没有。
教授蹲下来，眼睛亮了。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更小的刷子，一点一点清理那面镜子周围的土。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一场手术。
泥土簌簌落下，镜子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巴掌大小，圆形的，青铜的边框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镜面埋在土里，可清理干净的地方，光亮如新，能照出人影。
教授的手有些抖。这东西，从形制上看是三百年前的东西，可这镜面……太新了，新得不像话。三百年埋在地下，别说是铜镜，就是铁镜也该锈透了。可这镜子，像是昨天才放进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清理。镜子完整地取出来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见镜背上刻着两行小字——
“红线永续，生生世世。”
教授盯着那两行字，眉头皱了起来。他干了三十年考古，见过无数铜镜，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镜面不锈，镜背刻着这样的字，像是什么信物，什么誓言。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凑过来，盯着那面镜子，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工作服，是考古队的研究生。她看着那镜子，心里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教授，这镜子……好漂亮。”她说，声音轻轻的。
教授点点头，把镜子递给她：“小心拿着，回去做检测。测一下金属成分，看看为什么没生锈。”
姑娘接过镜子，捧在手里。镜子凉凉的，触手温润，像是有生命一样。她翻过来看着那两行小字，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她摇摇头，把镜子放进标本箱里，用软布裹好。
墓里还出土了两具骸骨，一男一女，并排躺着。
男的骨骼粗壮，肩胛骨宽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女的纤细，骨骼小巧，可指骨有力，像是常年握刀的样子。两人并排躺着，手交叠在一起，像是握着什么。那只手的位置，正好和那面镜子出土的地方吻合——他们生前，应该是握着那面镜子的。
教授看着那两具骸骨，轻声道：“这应该是夫妻合葬墓。从陪葬品看，不是达官贵人，没有金玉珠宝，只有几件陶罐、一把锈蚀的刀、一面铜镜。可墓室修得很讲究，位置选得好，棺材是楠木的，应该是当地有名望的人。”
旁边的学生问：“教授，能查到身份吗？”
教授点点头，指着墓坑边一块已经断裂的石碑：“墓碑上刻着名字，姜离忧、裴铮。回去查查县志，应该能查到。三百年前的人名，说不定有记载。”
那年轻姑娘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具骸骨，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仿佛看见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排躺在那里，手牵着手，脸上带着笑。一个穿着绛红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一个穿着深青的长衫，眉眼间全是温柔，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她揉了揉眼睛，那画面又消失了。只剩下那两具森森的白骨，静静地躺在那里。
消息传开，没几天，一群人就赶到了镇上。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戴着金丝眼镜，自称是裴家的后人，专程来认祖坟的。他拿着厚厚一沓资料，有家谱，有县志复印件，有祖上传下来的手札。
“姜离忧是我家老祖宗，”他说，神情激动，“县志上记着呢，三百年前的女仵作，破了好多案子，还救过皇帝。她丈夫裴铮，当过忠勇王，后来辞官归隐，就埋在这儿。我们家谱上记得清清楚楚，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教授接过资料看了看，点点头。家谱上确实有记载，姜离忧和裴铮的名字，还有他们之后五代的名字，裴念、裴安、裴承志……和出土的墓坑能对上。
“放心，”教授说，“我们一定妥善保护墓地，不会乱动。”
当地政府很快下了文件，把那座墓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立了碑，修了路，建了护栏，成了镇上的一个景点。不时有人来看，站在墓碑前，念叨几句，拍几张照片。
那面因果轮回镜，被送进了省城的博物馆。
它被放在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里，灯光打在它身上，照得它闪闪发光。标签上写着：清代铜镜，出土于清溪镇古墓，墓主姜离忧、裴铮。下面还有一小段说明：此镜埋藏三百年而镜面不锈，制作工艺至今成谜。
每天都有很多人站在展柜前看它，指指点点，拍照留念。可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镜面光亮如新，映出一个个陌生的面孔。
某天下午，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那个展柜前。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是附近医院的医生。今天休息，没什么事，就来博物馆转转。转到这里，突然被这面镜子吸引住了，脚步像被钉住一样，走不动了。
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镜背上的那两行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红线永续，生生世世”。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面镜子在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她了。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那面镜子。玻璃冰凉冰凉的，可她的指尖，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温度。
旁边走过来一个男子，穿着警服，年轻英俊。他也站在展柜前，看着那面镜子，眼神专注。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你也对这东西感兴趣？”男子问，声音低沉好听。
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等了很久。”
男子笑了，伸出手：“我叫裴铮。”
女子愣了愣，也伸出手：“我叫姜离忧。”
两人握手的瞬间，一阵风吹过，从博物馆敞开的天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明明是秋天，城里没有桂花树，可那香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了三百年，飘到了这里。
展柜里，那面因果轮回镜的镜面上，突然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
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谁也没看见。
可两人心里，都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好像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那缕桂花香，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开，飘向远方。
窗外，夕阳正红，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那面镜子里，两道淡淡的红光缠在一起，缠得紧紧的，像两根红线，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