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还亮着灯。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无论怎么通风都散不掉的味道,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姜离忧戴着橡胶手套,站在解剖台前,手里的手术刀稳稳地划开最后一针缝线。台上的尸体是一起命案的受害者,男性,四十岁左右,钝器击打致死。她忙了四个小时,从外伤检查到内脏,从提取样本到缝合,终于把报告整理完了。
她放下手术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轻响,肩膀酸得像扛了五十斤大米。她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光下散开。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二十八九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可眼底下一圈青黑,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懒得管。干这行的,没人讲究这些。
她收拾着工具,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检查数据。突然,门被推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穿着警服,肩膀上的警衔显示他是刑侦队的,而且级别不低。身材高大,肩宽腰窄,把警服撑得笔挺。眉骨很高,眼睛不大,却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一紧。可此刻那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带着点温和。
他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她。咖啡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纸杯烫手。
“辛苦了,姜法医。”他说,声音低沉,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刚泡的,趁热喝。”
姜离忧愣了一下,接过咖啡。
手指碰到杯子的瞬间,也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场景,这一幕,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生过。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她,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是惊讶,像是恍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是新来的?”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裴铮,刑侦队,今天刚报到。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姜法医。”
姜离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握着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像是认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又见面了。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模糊感,而是真真切切的熟悉——熟悉他掌心的温度,熟悉他握手的力道,熟悉他看人的眼神。
“姜离忧。”她说。
裴铮看着她,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他松开手,指了指解剖台:“忙完了?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姜离忧摇摇头:“我自己开车了。再说,这地方就我一个人,习惯了。”
裴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收拾工具,把手术刀放回托盘,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白炽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萦绕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空气里好像有什么在流动,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存在。
姜离忧洗完手,擦干,转过身。裴铮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送你到停车场。”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姜离忧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解剖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他们身后熄灭。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停车场很空,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着。姜离忧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停在角落里。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裴铮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姜法医,”他突然开口,“明天见。”
姜离忧点点头:“明天见。”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姜离忧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了。
她租的房子是老式小区里的一个小套间,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她关上门,把包扔在沙发上,脱了外套,直接倒在床上。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那双眼睛,那个握手的瞬间。她拼命回忆,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她干了五年法医,局里刑侦队的人基本都认识,可这个人,绝对是第一次见。
那种熟悉感,怎么也挥不去。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她盯着那朵云,想着那个男人,想着那个握手的瞬间,想着那种奇怪的感觉。
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四周全是尸体,用白布盖着,一具一具排成排。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可她一点也不怕。她穿着古代的衣裳,宽袍大袖,手里拿着刀,正在检查一具女尸。
身后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是谁。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的存在感,她太熟悉了。
“看出什么了?”他问。声音低沉,和今晚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她指着尸体的脖子,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这不是上吊,是勒死后挂上去的。勒痕的方向不对,上吊的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这个是平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那具尸体。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神锐利。
“还有呢?”他问。
她指着尸体的手:“指甲里有皮肉纤维,挣扎过。上吊的人不会挣扎成这样。”
他点点头,眼里带着赞许。那眼神,和今晚看她时一模一样。
画面一转。
他们在一间地窖里,四周的墙在往中间挤。石头摩擦的声音刺耳,墙缝里簌簌往下掉土。空间越来越小,越来越挤,快要把人压扁。
他用背撑住墙,把她护在怀里,声音闷闷的:“走啊!找出口!”
她拼命找,可找不到。那面墙还在挤,压得他骨头咯吱响,汗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她脸上。
“你走啊!”他又喊。
她不肯,抓着他的手,拼命往相反的方向推那面墙。可那墙几千斤重,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脸惨白,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下辈子,”他说,声音越来越弱,“我还娶你。”
画面再转。
他们白发苍苍,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看着满堂的儿孙。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干枯了,可握着他的时候,还是那么用力。
“下辈子,我还娶你。”他说。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下辈子我娶你。”
他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夕阳里飘得很远很远。
梦到这里,姜离忧猛地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眼睛疼。她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亲身经历过。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那个男人,那个叫裴铮的男人,在梦里也叫裴铮。她呢?在梦里,她叫姜离忧。
姜离忧。
她的名字。
她坐起来,愣愣地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出现在梦里?
她想起昨晚那个握手的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难道那不是错觉?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不就是个梦吗?谁没做过奇怪的梦?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害怕。
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开车去上班。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那个男人的脸,那句“下辈子我还娶你”。红灯亮了,她停下车,盯着前方的红灯发呆。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她才回过神来。
到了局里,她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裴铮坐在里头。
他面前放着一堆卷宗,正在翻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暖洋洋的。他穿着便装,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姜离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说“我梦见你了”?太奇怪了。可说别的,又说不出口。
裴铮也没说话,就看着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在流动,和昨晚一样。
最后,姜离忧先开口了。
“我……我昨晚做了个梦。”她说,声音有点干涩。
裴铮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姜离忧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梦说了一遍。说梦里的停尸房,说那些尸体,说他站在她身后问“看出什么了”。说地窖里那面墙,说他用背撑住墙把她护在怀里。说那棵桂花树,说那些白发苍苍的岁月,说那句“下辈子我还娶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法医,一个刑侦警察,坐在这儿说什么前世今生的梦?可她还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反应。
裴铮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像惊喜,像释然,又像是某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我也梦到了。”他说。
姜离忧愣住了。
裴铮轻声道:“梦里我叫裴铮,你叫姜离忧。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停尸房,你从尸体旁边站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后来我们一起破了很多案子,城南碎尸案,苏府密室案,太后鬼手印案。再后来我们去了一个小镇,生了儿子,过了几十年。最后我们老了,坐在桂花树下,你说下辈子你娶我。”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里有光。
“那个梦,我做了很多年。从小就开始做,断断续续的,一直做到现在。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梦,直到昨天看见你。”
姜离忧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锐利的时候像鹰,温柔的时候像水。看着她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种说不清的深情,像是攒了几辈子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那种流动的东西,越来越浓,像要把两人裹在一起。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可这次不是陌生,是熟悉。
熟悉得像认识了一辈子。
熟悉得像从来没分开过。
裴铮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里有光。那光,和梦里一模一样。
“姜法医,”他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中午一起吃饭?”
姜离忧也笑了,点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来,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桂花香,淡淡的,甜甜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面镜子,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镜面上又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