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昭昭第三次退婚后的第三天。
“一算聘礼折银五千两,二算酒楼铺面作抵押,三算婚后月钱不过十两——”
周昭昭翘着二郎腿坐在喜床上,金算盘拨得噼啪响,盖头早被她扯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四算通房丫头有三个,五算外室还养着俩,六算青楼红倌欠账二百三十七两四钱——”
李砚白穿着大红喜袍站在门口,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喜娘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公主殿下,这这这……拜堂的吉时都过了!”
“急什么?”周昭昭眼皮都不抬,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本宫得算清楚,往后这日子是赚是赔。七算——”
“别算了!”李砚白扑通一声跪地上,“公主,这婚我不结了!”
周昭昭手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凤冠上的流苏晃了晃,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杏眼桃腮,唇红齿白——就是那双眼睛里,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你说什么?大声点儿,本宫没听见。”
李砚白咬咬牙,声音拔高:“我不结了!”
“为什么呀?”周昭昭把算盘往腰上一别,站起身凑过去,“咱俩可是圣旨赐婚,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李砚白往后缩了缩,“我配不上公主!”
“放屁。”周昭昭一撩裙摆蹲他跟前,“昨天你还跟你爹说,娶了公主就能垄断皇家采买,一年至少赚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今儿就配不上了?”
李砚白脸色煞白:“公主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打算婚后第一年纳两个妾,三年凑够八个。”周昭昭笑眯眯的,“你那《纳妾计划书》写得挺详细啊,连各人生辰八字都排好了,属虎的不要,免得冲了你的财运?”
李砚白下意识捂住胸口——那封信明明贴身藏着!她怎么会知道?
“找这个?”周昭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字写得不错,就是错别字有点儿多,‘贤良淑德’写成了‘嫌凉输德’,‘温婉恭顺’写成了‘瘟碗共顺’。”
李砚白伸手要抢,周昭昭手一缩,纸张掉在地上。
合卺酒刚好放在旁边,酒坛子被李砚白撞翻,酒液哗啦浇上去,纸张上的字迹遇水更显——不光有字,还有鲜红的手指印,摁在每一个名字旁边。
围观的女眷们凑过来看热闹。
“哎哟,还真有八个!”
“这手指印……”
“按手印画押?这是生怕人家不认账啊!”
李砚白脸都绿了。
周昭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今儿个是大周朝嫡公主周昭昭与皇商李家第三十二代传人李砚白的大喜之日——”她扯下大红帐幔披在身上当披风,“值此良辰美景,本宫特献上一曲新编《负心汉剁椒鱼头歌》,给诸位助助兴!”
“商贾心肝镀金银,算盘珠子噼啪响。昨日说咱是天仙配,今儿个就嫌我嗓门亮——”
“通房丫头站左边,外室小娘排成行。青楼红倌欠着账,还要八个填新房——”
周昭昭嗓门又亮又脆,还自带节拍,一边唱一边踩着喜床转圈。
喜娘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李砚白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低头一看——裤腿里窸窸窣窣爬出十几只蚂蚁,正顺着他小腿往上爬。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饶你?”周昭昭跳下床,蹲他面前,“你那《纳妾计划书》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公主若悍,可禀岳丈,以七出之条休之’——本宫替你翻译翻译,就是说我要是管你纳妾,你就去我爹那儿告状,把我给休了?”
李砚白浑身发抖。
周昭昭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忘了告诉你,我往你那计划书上撒了痒痒粉,遇酒发作。昨晚趁你睡着,我让人悄悄动了手脚——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刺挠?”
李砚白这才发现——从脚底板到大腿,从后背到脑门,又麻又痒,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爬!
“挠吧。”周昭昭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本宫特许的。”
李砚白再也忍不住,当众抓耳挠腮,挠着挠着,喜袍都扯开了,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上用金线绣着八个名字,正好对应那八个预备役小妾。
围观百姓哗然。
“还真有!”
“八个!”
“这这这……还没成亲呢,就预备好了?”
李砚白又痒又急,眼泪鼻涕糊一脸,下意识往后退,一脚踩空——
骨碌碌滚下了台阶。
大红喜袍沾满泥土,金线绣的名字糊成了疙瘩,他躺在地上,裤裆处湿了一大片。
周昭昭站在台阶上,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尿了。”
李砚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痒痒粉的劲儿上脸了。
“公主殿下!”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外围突然安静了一瞬,自动分开一条道。福公公捧着明黄圣旨走进来,看了地上的李砚白一眼,嘴角抽了抽,艰难地移开视线。
“陛下口谕——”
周昭昭单膝点地。
“婚事作废,即刻起禁足昭华宫,无旨不得出。”
周昭昭眼睛一亮:“真作废了?”
福公公嘴角又是一抽:“作废了。李家那边,陛下会处置。”
“那我爹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说……”福公公深吸一口气,“公主再退一次婚,就送去和亲。”
周昭昭站起身,拍拍膝盖,满不在乎:“和亲和亲,天天就知道拿和亲吓唬我。我跟谁和亲去?敌国那个活阎王?”
福公公没接话,只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躺在台阶下哼哼唧唧的李砚白。
周昭昭弯腰捡起自己的金算盘,擦了擦上面的灰,正要离开,余光瞥见远处宫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那是她爹。
周昭昭吐了吐舌头,把算盘往腰里一别,蹦蹦跳跳地走了。
宫墙阴影下,皇帝捏碎了手里的琉璃盏。
福公公小跑着回来,躬身禀报:“陛下,李家那边……”
“革去皇商资格,收回所有采买权,罚银五十万两。”皇帝声音平静得可怕,“至于那个废物,让他滚出京城,这辈子不许再踏进一步。”
“是。”
皇帝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突然笑了一声。
“备车。”
福公公一愣:“陛下要去哪儿?”
“去驿馆。”皇帝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朕亲自会会那位九王爷。”
福公公心头一跳:“陛下是说……敌国那个……”
“不是说再退婚就送去和亲吗?”皇帝把手帕扔在地上,抬脚踩过去,“这次朕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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