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昭被罚跪在御书房门口,膝盖底下就垫了一层薄薄的蒲团。
“公主,您就服个软吧。”贴身宫女小桃红急得团团转,“这都跪了两个时辰了!”
“服软?”周昭昭翻了个白眼,“我又没做错什么,服什么软?”
“您把未来驸马吓得尿裤子……”
“那是他自己胆子小,关我什么事?”
“您还当众唱《负心汉剁椒鱼头歌》……”
“我唱得不好听吗?昨儿个御膳房的太监还来找我要词儿呢,说他们食堂要搞个新菜,配上我这歌保准火爆。”
小桃红噎住了。
周昭昭揉揉膝盖,换了个姿势继续跪:“再说了,李砚白那个废物,他那《纳妾计划书》你又不是没看见——八个!他当本宫是什么?开青楼的?”
“可是陛下说了,再退婚就……”
“就和亲和亲和亲!”周昭昭打断她,“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跟谁和亲?敌国那个活阎王?传闻他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一天不吃小孩就睡不着觉——”
话音未落,御书房的门开了。
福公公探出半个脑袋:“公主,陛下宣您进去。”
周昭昭爬起来,拍拍膝盖,大摇大摆往里走。
御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
周昭昭凑过去,瞄了一眼:“爹,您奏折算拿倒了。”
皇帝手一僵,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抬起头来。
周昭昭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甜甜地喊了一声:“父皇!”
“别叫朕父皇。”皇帝往后一靠,“朕没你这么能惹事的闺女。”
“那叫什么?亲爹?老爹?老头子?”
皇帝眼角抽了抽。
周昭昭凑到龙案边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爹,您找我什么事儿啊?是不是要把李家的罚银分我一半?我跟您说,这次退婚我可是出了大力的,劳务费总得给点儿——”
“周昭昭!”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案上,“你给朕站好!”
周昭昭撇撇嘴,把点心塞进嘴里,站直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卷黄绸,扔到她面前。
周昭昭接住,展开一看——《和亲章程》。
“爹,您来真的?”
“朕金口玉言。”皇帝端起茶杯,“再退婚就送你去和亲,这话朕说了三年,你退了三个。事不过三,这次没得商量。”
周昭昭低头看手里的章程,第一条就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三个大字——死也要嫁。
那字迹力透纸背,都快把绸子戳破了。
“爹,您这字儿……”周昭昭抬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朕对你有意见?”皇帝放下茶杯,“朕对你没意见,朕就是觉得,你留在京城,迟早把朕的气死。”
“那也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周昭昭把章程拍在桌上,“敌国九王爷萧景珩!您听听这名儿,景珩景珩,听着就跟‘惊魂’似的!传闻他三岁杀人,五岁屠村,十岁就率兵灭了北边三个部落,十五岁封王的时候,敌国皇帝赐他‘活阎王’的封号——”
“那是敌国。”皇帝慢悠悠地打断她,“敌国的传闻,能信?”
“怎么不能信?”
“那朕还听说你长着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一顿饭吃五个小孩呢。”皇帝瞥她一眼,“你吃吗?”
周昭昭噎住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墙边,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这是敌国送来的,萧景珩的画像。”
周昭昭凑过去一看——
画中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挂着一块蟠龙玉佩。
“长得……”周昭昭摸了摸下巴,“还行。”
“还行?”
“比我前三个未婚夫都强点儿。”周昭昭仔细端详,“不过这冷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等等!”
她突然凑近画像,盯着那块玉佩。
蟠龙,五爪。
“爹,这玉佩……”
“怎么了?”
“我好像见过。”周昭昭皱着眉回忆,“小时候,有一回在御花园,我不小心掉进锦鲤池里,有个少年跳下来救我,他腰上就挂着这么一块玉佩。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揪着那玉佩玩来着,上面刻着一个‘珩’字——后来我想去找他道谢,却被告知他已经走了,为此我还偷偷哭了好几天。”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周昭昭一拍大腿:“对!就是他!萧景珩!他小时候来过咱们大周?”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皇帝把茶杯放下,“敌国派使团来议和,他作为质子在京城待了三年。”
“质子?”周昭昭愣了,“那后来呢?”
“后来敌国内乱,他回去夺位,没夺成,被封了个九王爷,一直到现在。”皇帝看着画像,“说起来,你那次落水,确实是他救的你。”
周昭昭盯着画像,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时候她五岁,落水后被人救起,迷迷糊糊间看见一张少年的脸。那少年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对她笑,说“别怕,没事了”。
后来她想找那个少年道谢,却被告知他已经离开了。
为此她还哭了好几天。
“爹。”周昭昭突然开口,“他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质子能过得怎么样?”皇帝语气平淡,“住最偏的院子,吃最差的饭菜,被人当奴才使唤。有一回朕去视察,看见他大冬天的穿着单衣在院子里劈柴,手都冻裂了,还在那儿笑。朕当时想管,但敌国使臣说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朕也不好插手。”
周昭昭沉默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心疼什么?”周昭昭回过神来,“我就是觉得,这人命挺硬。都那样了,还没死。”
皇帝笑了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
“行了,画像也看了,章程也读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拿起朱笔,在《和亲章程》上签了个“准”字,“下个月初八,启程去敌国。”
“爹!”
“叫什么都没用。”皇帝把章程递给福公公,“去,盖玉玺。”
福公公捧着章程,一路小跑出去了。
周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卷黄绸消失在门口,突然笑了一声。
“爹,您就不怕我把敌国也闹得鸡飞狗跳?”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
周昭昭眨眨眼:“我这人您知道的,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您把我送去敌国,万一我把那活阎王也气得退婚,到时候两国打起来,可别怪我。”
“你退不了。”
“为什么?”
皇帝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周昭昭接过来一看——是萧景珩的亲笔信,只有一行字。
“无论嫡庶,无论美丑,无论贤愚,臣皆愿娶。”
周昭昭愣住。
“看见没?”皇帝指了指那行字,“人家说了,无论什么条件都愿意娶。你这招对他没用。”
“不可能!”周昭昭把信拍在桌上,“这人脑子有病吧?我名声都臭成那样了,他还愿意娶?”
“也许人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呢?”
“那我更得退婚了!”周昭昭跳起来,“喜欢我这样的,这人眼光有问题!脑子更有问题!”
皇帝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看奏折。
周昭昭在御书房里转了几圈,突然停住脚步。
“爹,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三天前。”
“三天前……”周昭昭眯起眼睛,“那时候我还没退李砚白的婚呢,他就已经写信来说愿意娶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
周昭昭凑近龙案,压低声音:“爹,您老实告诉我,这萧景珩,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什么隐疾?”
“比如说……”周昭昭比划了一下,“活不长了?或者不能人道?或者长得其实特别丑,画像都是找人代笔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
“你倒是不傻。”
周昭昭脸色一变:“真的活不长了?”
“那倒没有。”皇帝摆摆手,“不过他确实有些……隐情。”
“什么隐情?”
“等你嫁过去就知道了。”皇帝重新低下头,“现在说了,怕你连夜逃跑。”
周昭昭瞪着他,正要开口,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陛下!”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惊恐:“陛、陛下,九王爷他、他——”
“他怎么了?”
“他、他来了!”
周昭昭一愣:“谁来了?”
“九王爷!萧景珩!”太监声音都变了调,“他、他就在宫门外,说要亲自迎接公主去敌国!”
周昭昭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着她,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爹,您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皇帝站起身,理了理龙袍,“既然人家都来了,那你就去见见吧。”
“现在?”
“现在。”
周昭昭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行。”她扬起下巴,“见就见。”
她大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对了,他腰间那块玉佩,跟你小时候揪着玩的那块,是同一块。”
周昭昭脚步一顿。
“这十一年,他一直戴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