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昭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太监、宫女、侍卫,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前看,跟看猴戏似的。
“让让,让让。”周昭昭扒开人群,“都围这儿干嘛呢?没见过活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昭昭抬头一看——
宫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玄色长袍,墨发高束,腰间系着那块蟠龙玉佩。脸确实跟画像上一样,剑眉星目,轮廓冷硬,但真人比画像更……更什么来着?周昭昭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更有杀气。
那人就静静站在那儿,周身三丈之内空无一人。明明是白天,阳光照在他身上,却让人觉得阴冷冷的。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应该是他的贴身护卫。
周昭昭注意到,那黑衣男子一直在暗中观察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公主殿下。”福公公小跑过来,“您可算来了,九王爷等了一刻钟了。”
“一刻钟而已,等就等呗。”周昭昭收回目光,“又没让他等。”
“话是这么说,可这……”福公公压低声音,“这人身上那气势,怪吓人的。”
周昭昭看他一眼:“你怕了?”
福公公干笑两声:“老奴是替公主怕。”
“怕什么?”周昭昭一撩裙摆,“本宫什么场面没见过?前三个未婚夫,哪个不是被我治得服服帖帖?”
她大步走向宫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萧景珩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周昭昭脚步一顿——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窟窿,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就跟看一块石头似的。
“九王爷。”她扬起下巴,露出标准的假笑,“久仰大名。”
萧景珩看着她,薄唇轻启:“你就是周昭昭?”
“正是本宫。”
“那个退婚三次的公主?”
周昭昭笑容僵了僵:“你消息倒灵通。”
萧景珩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宫门,又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进去说?”他开口。
周昭昭挑眉:“进哪儿?”
“御书房。”萧景珩抬脚就往里走,“本王来迎亲,总得见见岳父。”
周昭昭愣住。
这人……这么自来熟的吗?
她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喂,你等等!谁是你岳父?”
“你爹。”萧景珩脚步不停,“本王要娶的是公主,那皇帝自然是岳父。”
“谁让你娶了?”
“你爹。”
周昭昭噎住。
萧景珩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怎么?公主不知道?和亲章程已经签了,玉玺也盖了,两国使臣都确认过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本王的未婚妻。”
“未婚妻个屁!”周昭昭瞪着他,“我还没同意呢!”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萧景珩继续往前走,“你爹同意就行。”
周昭昭站在原地,气得直咬牙。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喊人?没必要。动手?打不过。那就先稳住他,看他到底想干嘛。
她快步追上去,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手刚碰到袖口,萧景珩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周昭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干嘛!”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的手,目光冷得能结冰:“别碰本王。”
“我碰你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本王不喜欢被人碰。”他松开手,“尤其是陌生人。”
周昭昭揉着手腕,火气蹭蹭往上冒。
陌生人?
她是陌生人?
行,好得很。
她抬头看着萧景珩的背影,突然笑了一声。
“九王爷。”她快步跟上去,“我听说你小时候在京城当过质子?”
萧景珩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时候你住在哪儿?西边的永巷?”周昭昭自顾自地说,“我听说那儿可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馊饭,穿的是破衣,连太监宫女都能随便欺负你——”
萧景珩猛地转身。
周昭昭早有防备,往后退了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我说错了?”
萧景珩盯着她,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周昭昭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凑近一步:“九王爷,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了?”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开口:“那年锦鲤池边,是你?”
周昭昭一愣。
“五岁的小丫头,穿一身粉裙子,蹲在池边捞鱼。”萧景珩声音平静,“捞着捞着就掉进去了。”
周昭昭瞪大眼睛:“你记得?”
“本王记性不差。”萧景珩收回目光,“那时候你抱着本王不撒手,鼻涕眼泪糊了本王一身。”
周昭昭脸腾地红了。
“我、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嗯。”萧景珩继续往前走,“现在也没见长大多少。”
周昭昭愣在原地。
这人什么意思?
说她幼稚?
说她没长进?
她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去:“萧景珩!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没见长大多少?”
萧景珩不理她,径直往前走。
周昭昭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比小时候厉害多了!前三个未婚夫,哪个不是被我治得服服帖帖?你要是敢惹我,我让你比他们还惨!”
萧景珩脚步一顿。
周昭昭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刹住脚:“你干嘛突然停下?”
萧景珩侧头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听说你把丞相之子踹进了荷花池?”
“那是他自找的!他笑得比我好看,本宫不爽!”
“听说你把少年将军当众扒了裤子?”
“那是误会!我怀疑他男扮女装!”
“听说你把皇商少主吓得尿了裤子?”
“那是他自己胆小!”
萧景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昭昭追上去:“你问这些干嘛?”
“没什么。”萧景珩语气平淡,“本王就是想知道,你那些手段,对本王有没有用。”
周昭昭眼睛一亮:“你想试试?”
萧景珩看她一眼:“你尽管试。”
周昭昭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你说的!
她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下泻药?不行,太老套。痒痒粉?他刚才抓她手腕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说明提前吃过解药。放蛇?这人有杀气,蛇估计不敢靠近……
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周昭昭抬头一看——
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直直撞向萧景珩。
托盘飞起,茶壶茶杯哗啦啦砸向地面。
萧景珩身形一闪,瞬间退出三尺之外。
那宫女却没收住脚,整个人往前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周昭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宫女稳住身形,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行了行了,起来吧。”周昭昭摆摆手,“不就是摔了套茶具吗?值几个钱?”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动,浑身发抖。
周昭昭觉得奇怪,低头一看——
那宫女低着头,但眼睛却往萧景珩那边瞟,目光里带着惊恐,还有一丝……什么来着?周昭昭眯起眼睛,突然发现那宫女的手悄悄往袖子里摸。
“小心!”
周昭昭一把推开宫女,自己往后一跳。
果然,那宫女袖子里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直刺向萧景珩——
萧景珩连动都没动。
刀尖离他胸口还有半尺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抓住宫女的手腕。
是黑鸦。那个一直跟在萧景珩身后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闪到近前。
他面无表情地一拧,宫女惨叫一声,短刀落地。
萧景珩低头看着地上的刀,语气平淡:“谁派你来的?”
宫女咬着牙不说话。
黑鸦手上用力,宫女手腕咔嚓一声,断了。
“啊——!”
“再问一遍。”萧景珩声音还是那么平淡,“谁派你来的?”
宫女疼得满脸冷汗,嘴唇都咬出血了,还是不说话。
萧景珩点点头:“带走。”
黑鸦拖着宫女就往外走。
周昭昭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
她看向萧景珩,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人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你……”她开口。
萧景珩转头看她,目光依旧冷淡:“怎么?吓着了?”
周昭昭下意识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脖子有点僵。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嘴角微微扬了扬。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嘲弄?
“就这点胆子,还想退本王的婚?”
周昭昭火了。
她上前一步,仰头瞪着他:“谁说我吓着了?我只是在想,那宫女是谁派来的。”
“你猜不到?”
“我猜……”周昭昭眯起眼睛,“是我爹?”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继续分析:“试探你的武功,试探你的反应,顺便看看你会不会当场杀人。”她顿了顿,“不过你刚才那个反应,估计我爹要失望了。”
“失望什么?”
“失望你没露出真本事。”周昭昭凑近他,“你刚才连躲都没躲,是知道有人会替你出手?还是根本就不把那种货色放在眼里?”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很聪明。”他开口。
“那是。”周昭昭得意地扬起下巴。
“可惜聪明没用对地方。”萧景珩继续往前走,“你爹试探的不是本王,是你。”
周昭昭愣住。
“他要知道,你这个女儿,在他眼里值多少分量。”萧景珩头也不回,“那宫女扑过来的时候,你伸手去扶——这在你爹眼里,叫心善手软。将来两国真打起来,你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周昭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萧景珩已经走出老远,声音远远飘来:“想退婚?先把你爹这一关过了再说。”
周昭昭回过神来,冲着那个背影喊:“萧景珩!你别得意!我早晚让你主动来退婚!”
萧景珩脚步不停,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周昭昭气得直跺脚。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珩离去的方向。
那宫女是冲他去的,他却说是在试探她?
什么意思?
周昭昭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那宫女扑过来的时候,你伸手去扶”。
她心里一惊。
当时那宫女是冲萧景珩去的,他明明可以躲开,但他没躲。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
看她的反应。
为什么?
周昭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萧景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尽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