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正在喝茶。
萧景珩推门进来,他也不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景珩没坐,就站在门口。
皇帝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怎么?嫌朕的椅子脏?”
“不敢。”萧景珩开口,“只是不习惯坐着说话。”
“不习惯坐着?”皇帝笑了一声,“那你在敌国上朝的时候,站着?”
“敌国上朝,本王从不说话。”
皇帝挑挑眉:“哦?那你今天来,是想说话?”
萧景珩看着他,目光平静:“来迎亲。”
“迎亲?”皇帝靠进椅背,“和亲章程是签了,可朕还没定日子。”
“定了。”萧景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下个月初八,臣亲自来迎。”
皇帝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变。
那是他的笔迹,写着“下月初八启程”六个字,还盖着他的私印。
“你从哪儿弄来的?”
“公主那儿。”萧景珩语气平淡,“她藏在枕头底下,臣让人誊了一份。”
皇帝愣住,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着桌子,“朕这个女儿,自以为藏得隐秘,结果被你盯上了!”
萧景珩没笑。
皇帝笑够了,看着他:“萧景珩,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真想娶她?”
萧景珩没说话。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她退过三次婚,名声臭遍京城。她刁蛮任性,无法无天,把朕气得头发都白了。她要是嫁给你,能把你的王府闹得鸡飞狗跳——就这样,你还想娶?”
萧景珩开口:“想。”
“为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才说:“臣欠她的。”
皇帝一愣。
“那年锦鲤池,她落水,臣救了她。”萧景珩声音平淡,“她抱着臣不撒手,说‘哥哥别走’。后来臣走了,没跟她道别。”
皇帝沉默。
萧景珩继续说:“这些年,臣一直记得。记得她哭花的脸,记得她揪着臣的玉佩不放,记得她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长大了嫁给你’。”
皇帝眼角抽了抽。
萧景珩看着他:“陛下,臣来履行诺言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萧景珩,你老实告诉朕,你来大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迎亲。”
“少跟朕打马虎眼。”皇帝把茶杯重重一放,“你在敌国好好的,突然说要娶朕的女儿,还说什么‘无论嫡庶无论美丑无论贤愚皆愿娶’——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萧景珩沉默。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朕查过你。”
萧景珩没说话。
“你是敌国九王爷,手握二十万玄甲军,战功赫赫,杀伐果断。”皇帝一字一句,“你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非要跑来娶朕这个退婚三次的闺女?”
萧景珩迎着他的目光:“臣说了,是来履行诺言。”
“放屁!”皇帝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当朕是老糊涂?十一年前的事,你记到现在?就为了一个五岁丫头的童言无忌?”
萧景珩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不信?”
“朕不信。”
萧景珩点点头,转身就走。
“站住!”皇帝喝道。
萧景珩停下脚步,没回头。
皇帝盯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看着他转身就走的样子,皇帝突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倔强,不屑解释。这样的人,或许真能信一回。
“萧景珩,你跟她一样。”
萧景珩微微侧头。
“倔。”皇帝走回龙椅坐下,“脾气上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萧景珩没说话。
皇帝摆摆手:“行了,朕不问了。你想娶就娶,反正朕这个女儿,留在京城也是个祸害。”
萧景珩转身,看着他。
皇帝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给他。
“这是敌国皇帝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萧景珩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萧景珩若娶周昭昭,两国永结同好。若不娶,边境三十万大军即刻压境。”
萧景珩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皇帝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萧景珩语气平淡,“逼婚。”
“对,逼婚。”皇帝点点头,“你那个皇兄,用三十万大军逼你娶朕的女儿。你说,他是想成全你,还是想害你?”
萧景珩沉默。
皇帝继续说:“朕的女儿要是嫁给你,将来两国开战,她就是人质。敌国皇帝可以用她要挟你,也可以用她要挟朕。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萧景珩抬起头:“臣不会让两国开战。”
“你能保证?”
“能。”
皇帝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
“好,朕信你一次。”
他拿起朱笔,在那张“下月初八启程”的纸上,批了一个“准”字。
“拿去。”
萧景珩接过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谢陛下。”
“别谢。”皇帝摆摆手,“朕不是为你,是为她。”
萧景珩看着他。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娘死得早,朕又忙,没怎么管过她。”皇帝声音低沉,“她那些刁蛮任性,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她比谁都懂事,比谁都心软。”
萧景珩没说话。
“那年她落水,回来发了好几天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哥哥’。”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朕那时候才知道,有个少年救了她。朕派人去找,没找到。”
萧景珩沉默。
“后来朕听说,那少年被送回了敌国,当了质子。”皇帝走回龙椅坐下,“再后来,他成了王爷,杀人如麻,冷血无情。”
他看着萧景珩,目光复杂。
“萧景珩,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还是当年那个少年吗?”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皇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是。”他说,“也不是。”
皇帝等着他解释。
萧景珩却不再说了,只是行了个礼:“陛下若无他事,臣告退。”
皇帝看着他,点点头:“去吧。”
萧景珩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陛下。”他没回头,“那宫女,是您派的?”
皇帝没说话。
萧景珩点点头:“臣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声自语。
那宫女扑过去时,萧景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昭昭——这小子,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有事。
“这小子。”他摇摇头,“跟朕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福公公凑过来:“陛下,那宫女……”
“放了吧。”皇帝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反正该看的都看完了。”
福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丫头,爹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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