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初八,转眼就到了。
周昭昭站在昭华宫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脸拉得比驴还长。
“公主,您笑一个。”小桃红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么多人看着呢。”
“笑什么笑?”周昭昭咬着后槽牙,“本宫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赶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送亲队伍最前面,萧景珩骑在一匹黑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周昭昭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了回去。
周昭昭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
“公主!”小桃红急得直跺脚。
周昭昭收回鬼脸,板着脸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送亲队伍缓缓驶出宫门。
周昭昭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皇宫,突然有些恍惚。
她在这宫里活了十六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离开。
“公主?”小桃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没事。”周昭昭放下车帘,靠进软垫里,“就是有点困,睡一觉。”
她闭上眼睛,手却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那是临行前鬼医圣手派人送来的,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里面装着三颗药丸,附着一张纸条——
纸条正面写着:“缩骨丹,服之可缩成三岁幼童,持续六个时辰。丫头,这是老夫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用不用随你。”
周昭昭当时看完,差点笑出声来。
鬼医这老头,果然懂她。
逃婚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老人家的技术支持?
她翻到纸条背面,看见还有一行小字:“此丹服后,六时辰内不可受惊,否则永缩不返。”
周昭昭当时急着逃跑,根本没仔细看,就把纸条塞进怀里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周昭昭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缩骨丹,变成三岁小孩,混进行李车逃跑。等药效过了,她已经跑出几十里地,萧景珩上哪儿找她去?
完美。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送亲队伍正走在一条山道上,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就是这儿了。
周昭昭缩回车里,从怀里摸出锦盒,打开,取出一颗药丸。
“公主,您吃什么?”小桃红凑过来。
“糖丸。”周昭昭把药丸塞进嘴里,“你要不要来一颗?”
小桃红摇头:“奴婢不吃,公主您慢点吃,别噎着。”
周昭昭嚼了嚼,药丸有点苦,但还能接受。
她咽下去,靠在软垫上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周昭昭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鬼医这老头,该不会骗我吧?”她嘀咕着。
话音刚落,肚子里突然一阵绞痛。
周昭昭脸色一变,捂住肚子。
“公主?”小桃红紧张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没、没事……”周昭昭咬着牙,“就是肚子有点……”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突然往下一缩。
周昭昭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了一下,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起。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从一堆衣服里往外爬。
小桃红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公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裙子空了,衣服空了,凤冠哐当一声掉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角落里。
等一切停止,车厢里只剩下一个穿着过大衣服的三岁小丫头,坐在一堆衣物中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公、公、公……”小桃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昭昭低头看看自己缩水的小手小脚,又抬头看看小桃红,咧嘴一笑。
“怎么样?本宫现在是不是特别可爱?”
小桃红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周昭昭从衣物堆里爬出来,费了好大劲才爬下车厢。
送亲队伍还在往前走,没人注意到后面少了个人。
周昭昭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队伍,得意地拍了拍小手。
“萧景珩,你慢慢找吧,本宫先溜了。”
她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跑了没两步,脚下一绊,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周昭昭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腿太短了。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低头看看自己——手短脚短身子短,跑一步顶以前半步。
“鬼医这老头,怎么不早说!”她气得直跺脚。
跺了两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绣花鞋不见了。
肯定是刚才摔跤的时候掉的。
周昭昭回头一看,果然,两只绣花鞋一前一后躺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
她跑回去捡鞋,刚跑了两步,又摔了一跤。
这回是踩到裙摆了。
周昭昭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早知道缩骨之后这么废,她就该提前准备一双合脚的鞋!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裙子挽起来,打了个结,露出两条小短腿。
鞋也不捡了,反正穿不上。
她转身继续跑。
跑了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昭昭心头一跳,回头一看——
一匹黑马从山道那边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景珩!
周昭昭瞪大眼睛,转身就跑。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跑了半天,回头一看——萧景珩已经追到身后了。
“周昭昭。”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跑什么?”
周昭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萧景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缩水的小身板。
“鬼医的缩骨丹?”他问。
周昭昭瞪着他,不说话。
萧景珩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周昭昭这才发现,这人蹲下来的时候,也没比她高多少。
“跑啊。”萧景珩看着她,“怎么不跑了?”
周昭昭咬咬牙,突然咧嘴一笑。
“叔叔,你认错人了。”她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叫小花,不是你说的什么周昭昭。”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抽。
“小花?”
“嗯!”周昭昭用力点头,“我娘在山那边采药,我出来玩,迷路了。叔叔你能送我回家吗?”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她后领,把她拎了起来。
周昭昭悬在半空中,四肢乱蹬:“你干嘛!放开我!放开我!”
萧景珩把她拎到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周昭昭,你当本王是傻子?”
周昭昭瞪着他:“我不是周昭昭!”
“那你腰里别的是什么?”
周昭昭低头一看——
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正别在腰间,刀柄上还刻着一个“昭”字。
周昭昭:“……”
失算了。
萧景珩把她放下来,拎着她后领往回走。
周昭昭被他拎着,两条小短腿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萧景珩!”她挣扎着,“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萧景珩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萧景珩!你这个混蛋!登徒子!活阎王!”
萧景珩脚步不停。
“萧景珩!你等着!等我变回来,我让你好看!”
萧景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等你变回来?”他嘴角微微扬起,“六个时辰是吧?”
周昭昭瞪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萧景珩把她拎起来,放在马背上。
“那正好。”他翻身上马,把她圈在怀里,“本王倒要看看,三岁的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周昭昭坐在马背上,被他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想挣扎,却发现根本动不了——这人手臂跟铁箍似的,把她圈得死死的。
“萧景珩!”她仰头瞪着他,“你放开我!”
萧景珩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放。”
“你!”
“再喊就把你扔下去。”
周昭昭立刻闭嘴。
萧景珩满意地点点头,一夹马腹,黑马朝前奔去。
周昭昭缩在他怀里,气得直咬牙。
六个时辰。
整整六个时辰。
她要这样被这人拎来拎去六个时辰!
鬼医那老头,送的什么破礼!
她正腹诽着,突然想起那张纸条。
背面好像还有一行小字来着?
周昭昭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萧景珩。”她仰头喊他。
“嗯?”
“鬼医给的缩骨丹,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你不知道?”
“我……”周昭昭干笑两声,“没仔细看说明。”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夹马腹,速度更快了。
周昭昭被他颠得七荤八素:“你干嘛跑这么快?”
“找大夫。”萧景珩声音低沉,“那丹有副作用——受惊过度,会永远缩不回来。”
周昭昭瞪大眼睛。
永远缩不回来?
永远当三岁小孩?
“萧景珩!”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现在知道了。”他说,“老实待着,别乱动。”
周昭昭咬着嘴唇,不敢动了。
缩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怕惊着。
怕永远变不回来。
马跑得飞快,颠得她头晕眼花。
可奇怪的是,被他圈着,好像也没那么害怕。
他的披风很厚,他的手臂很稳,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料传过来,意外的……安心。
周昭昭靠在他怀里,突然有点困。
缩骨丹的药效,好像不只是变小,还让人犯困。
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萧景珩。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周昭昭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这人睡着的时候,没那么冷了。
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像个……
像个普通人。
她正看得出神,萧景珩突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周昭昭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
萧景珩看着她,开口:“醒了?”
“嗯。”周昭昭缩在被子里,“这是哪儿?”
“驿站。”萧景珩站起身,“大夫来看过了,说你没事,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变回来。”
周昭昭松了口气。
一个时辰,还好。
她坐起来,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回来了。
低头一看——手也变长了,脚也变大了,身子也变回来了。
“我变回来了?”她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
“嗯。”萧景珩走到门口,“穿好衣服,出来吃饭。”
他推门出去。
周昭昭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这就……完了?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凶她,会把她关起来。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出来吃饭”?
周昭昭突然有点摸不透这个人了。
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萧景珩坐在外间的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
“过来。”他头也不抬。
周昭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景珩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低头喝自己的。
周昭昭端着碗,偷瞄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周昭昭放下碗,“萧景珩,你为什么不骂我?”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
“骂你什么?”
“骂我逃跑。”周昭昭盯着他的眼睛,“我用了缩骨丹,偷偷跑了,你追了半天,还差点让我永远变不回来——你不生气?”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继续喝粥。
周昭昭等着他回答。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周昭昭。”他放下碗,“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娶你吗?”
周昭昭一愣。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你跟本王一样。”他说,“被困在笼子里,想飞出去。”
周昭昭愣住。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想逃,本王不怪你。”他声音低沉,“换成本王,也会逃。”
周昭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色渐浓。
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周昭昭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寝宫的窗台上,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背影。
“萧景珩。”她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想过逃跑?”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想过。”他说,“跑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被打断腿,关起来,饿三天。”
周昭昭心头一颤。
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所以本王知道,跑不掉的时候,就别跑了。”
他走回桌边,端起碗,继续喝粥。
周昭昭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点心疼。
这人……
她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一碗粥喝完,萧景珩放下碗,站起身。
“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早继续赶路。”他看着她,“你睡里间,本王睡外间。”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周昭昭。”
“嗯?”
他回过头,看着她。
“下次想跑,提前说一声。”他说,“本王帮你。”
周昭昭愣住。
萧景珩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周昭昭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帮她逃跑?
这人脑子有病吧?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像……
好像有个人,真的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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