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渡口，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码头上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沈晚把背着大包袱的林小弟护在身前，费力地挤过人群，冲着船票铺子的伙计喊道：“两张去京城的船票！要下铺透气的！”
“好嘞！客官您稍等！”伙计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姐，咱们真要坐船去啊？”林小弟扯了扯沈晚的袖子，眼里满是好奇，“听说这水路要走好几天呢，要是遇到水怪怎么办？”
“水怪没有，水鬼倒是可能有一两个。”沈晚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门，“走陆路太慢，咱们现在有钱了，当然得舒服点。而且这江面上视野开阔，要是那极乐坊的狗腿子想搞鬼，老远就能瞧见。”
正说着，原本喧闹的码头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死人了！浮尸啊！晦气！真晦气！”
人群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原本排队上船的旅客们尖叫着往后退，生怕沾染上一丁点晦气。沈晚眉头一皱，拉着林小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顺着人群退开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浑浊的江面上，一具肿胀惨白的尸体正随着波浪起伏，慢悠悠地漂向码头边。那尸体泡得发白，面目全非，像是个充了气的大皮球，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封了！快把码头封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胖子掌柜挥舞着手里的烟袋锅子，指挥着手下的伙计把栅栏拉上，“谁也不许走！这晦气东西冲了咱们的码头，要是让官府知道走了凶犯，我这买卖还做不做了？全都给我等着官府来人！”
沈晚认出这货栈掌柜姓刘，是个势利眼，平时跟张大户那帮人穿一条裤子。她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下好了，赶上个封航，这一耽误，指不定要在青州耗多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捕快如狼似虎地冲进码头，瞬间驱散了围观的百姓。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一身正气，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眉头紧锁，却难掩那一股子凌厉的煞气。他正是刑部奉命南下办案的捕头，萧如风。
“都让开！公事公办！谁敢喧哗扰乱公堂，直接拿下！”萧如风一声厉喝，那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走到江边，看着那具已经被打捞上来的浮尸，眉头拧成了川字。
“大人，查验过了。”旁边那个唯唯诺诺的县衙老仵作擦着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地说道，“这死者……全身肿胀，看不出外伤，也没个信物。看这模样，多半是溺水身亡。至于身份……怕是不好查啊。”
萧如风一脚踢在旁边的石柱上，骂了一句：“真他妈晦气！这一路查案查到这里，又冒出个无名尸体。溺水？我看未必！这江水这么急，尸体泡成这样，还能漂到码头这种水流平缓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被拦住的旅客，脸色阴沉：“都听着，在案子没查清之前，谁也不许登船！违令者，斩！”
底下一片哀嚎，林小弟也撇了撇嘴：“姐，这当官的脾气真臭。”
沈晚却在仔细观察那具尸体。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尸体的姿态有些僵硬，不像是完全溺水的松弛样。而且，她敏锐地捕捉到，萧如风虽然凶，但他身边那几个捕快显然对验尸一窍不通，那个老仵作更是只会和稀泥。
这是一个机会。
沈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林小弟挤出人群，大步走到萧如风面前。
“大人且慢！”沈晚朗声道。
萧如风正心烦意乱，见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沈晚女扮男装）敢冲撞自己，眉毛一挑，手按在了刀柄上：“你是何人？敢阻拦刑部办案？”
“在下沈晚，曾任青州县衙仵作。”沈晚不卑不亢，目光清亮地直视着萧如风，“大人若是信得过，不妨让在下查验这具尸体。这人绝非简单的溺水身亡，其中定有蹊跷。”
“仵作？”萧如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毛都没长齐，懂什么验尸？别是江湖骗子想来骗钱吧？”
“是不是骗子，验一下便知。”沈晚指了指那具尸体，“大人的那位仵作师傅，只看了个皮毛就断定溺水，若是就这样草草结案，这真凶岂不是在暗地里笑掉大牙？大人奉刑部之命办案，若是连个死因都查不明白，传回京城，恐怕不太好吧？”
这话戳中了萧如风的痛处。他是刑部出了名的硬骨头，最恨别人质疑他的能力。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晚一眼：“好！老子就给你个机会。若是验不出个所以然，老子就把你扔进江里喂鱼！”
林小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拽了拽沈晚的衣角：“姐……这要是查砸了，咱们真得喂鱼啊。你小心点，尸体泡了很久，皮都烂了，别碰伤了自己。”
“放心吧，有哥这手套呢。”沈晚低声安慰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套系统赠送的简易验尸工具，戴上手套，蹲下身子。
此时的尸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肿胀的皮肤像是一触即破的豆腐。沈晚屏住呼吸，并没有急着动刀，而是先用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尸体的腹部。
“小二，记下来。”沈晚头也不抬地说道，“死者身高约六尺，皮肤呈苍白色，伴有尸僵。面部肿胀，眼球突出，嘴唇外翻。这显然不是死后几天的样子，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林小弟赶紧掏出小本子：“姐，还有，这江面水流虽然急，但这浮尸的位置是在货栈码头旁边，这里正好有个回水湾，水流平缓。而且你看，尸体周围的水草里，好像混杂着一些奇怪的粉末。”
萧如风站在一旁，原本抱着臂膀看笑话，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他走上前一步：“奇怪？怎么说？”
“大人请看。”沈晚拨开死者那一头乱糟糟、沾满水草的长发，在那发黑的头皮和发丝之间，夹带着几丝极细微的、蓝紫色的草屑。
“这可不是江里的水草。”沈晚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展示给萧如风看，“这种草叫‘断魂草’，多生长于北狄边境的阴湿之处，而且这草本身有剧毒，不能直接接触皮肤。但这死者的头发里却夹杂着这么多，说明他生前肯定去过那种地方，或者是跟这种草有密切接触。”
萧如风脸色一沉：“北狄？你是说这尸体是北方来的？”
沈晚没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按压着尸体的脖颈和胸腔。她的手指在皮下摸索，突然在一处看似完好的皮肤上按了下去。
“嘶——”尸体的皮下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水。
“发现什么了？”萧如风凑近了些。
“大人，您看这里。”沈晚指着那处淤青，“若是溺水，是因为窒息而死，皮下出血点主要在眼睑和肺部粘膜。但这死者的胸口和后背，虽然表皮因为浸泡看不出伤痕，但皮下有大面积的淤血凝块，尤其是肋骨位置，这是生前遭受过重物击打或者是钝器压迫造成的！”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地看着萧如风：“这人不是淹死的！他是被人打晕了，或者是弄晕了之后，扔进江里淹死的！而且，能接触到北狄的断魂草，还能在青州渡口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抛尸，这人身份绝对不简单，绝非普通落水的百姓！”
此时，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刘掌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溜进人群。
“站住！”萧如风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刘掌柜的异样，大喝一声，“刘掌柜，你抖什么？这尸体就在你码头边上，你该不会知道点什么吧？”
刘掌柜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冤枉啊！小人……小人就是觉得晦气，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晚站起身，摘下手套，看着萧如风冷笑了一声：“大人，这下您该信了吧？这不仅仅是一具浮尸，这是一桩命案，而且牵扯到北狄。这水路，恐怕真的封对了。”
萧如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纪不大，但验尸手段却极为犀利的少年，眼中多了一丝赞赏。
“好！验得漂亮！”萧如风拍了拍沈晚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沈晚拍趴下，“没想到青州这小地方，还有你这么个厉害角色。刚才多有得罪，兄弟别往心里去。既已查明是他杀，那这案子，老子管定了！”
沈晚揉了揉肩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刑部的捕头虽然粗鲁，但到底是个明白人。
“大人，既然封了航，不知何时能解？”沈晚试探着问道。
萧如风眉头一皱，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掌柜，冷笑道：“解什么解？这还没完呢！刘掌柜，既然是你地界上的事，那就请你跟兄弟们回衙门走一趟，好好喝壶茶，聊聊这天南地北的事儿，顺便问问，这断魂草，你是不是也见过？”
刘掌柜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沈晚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进京的路虽然波折，但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这萧如风，是个能结交的硬茬子。而那具尸体身上的蓝紫色草屑，已经把线索指向了那个神秘又危险的极乐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