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天，周昭昭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站在昭华宫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脸拉得比驴还长。
仪仗队、护卫队、宫女队、太监队，还有扛着箱子的挑夫队，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最前面是礼部的迎亲使，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簇新的官袍，胡子都白了，还硬挺着腰板装精神。
“公主，您笑一个。”小桃红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么多人看着呢。”
“笑什么笑？”周昭昭咬着后槽牙，“本宫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赶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送亲队伍最前面，萧景珩骑在一匹黑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暗红色的喜服——虽然还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但好歹有点新郎官的样子了。
周昭昭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的事。
他给的玉佩还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昭昭平安”。
她摸了摸胸口，脸有点红。
小桃红凑过来：“公主，您脸怎么红了？”
“热的！”周昭昭瞪她一眼，“这么多人在，能不热吗？”
小桃红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
礼部那位老迎亲使走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公主，吉时已到，请上车。”
周昭昭看了他一眼——老头长得挺面善，就是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就累。
她翻了个白眼，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萧景珩正好回头。
四目相对。
周昭昭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放下车帘。
“走！”老迎亲使扯着嗓子喊，“起驾——”
队伍缓缓动起来。
周昭昭靠在软垫上，听着外面的喧哗声，突然有点恍惚。
她在这宫里活了十六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离开。
马车晃悠着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昭昭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外看。
萧景珩骑着马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头都没回一下。
周昭昭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
刚做完，就看见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指着眼睛，然后转过来指向她。
“我看见你了”的手势。
周昭昭愣住了。
这人后脑勺长眼睛了？
她缩回马车，气呼呼地坐回去。
小桃红好奇地问：“公主，怎么了？”
“没事！”周昭昭咬着牙，“那个姓萧的后脑勺有毛病！”
小桃红愣了愣，没听懂。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刻钟，突然停下来。
周昭昭掀开车帘一看——原来是老迎亲使骑着马跑过来，跑到萧景珩旁边，开始絮絮叨叨。
“王爷，按规矩，迎亲队伍应该走在送亲队伍前面，您这位置不对……”
萧景珩没说话。
老迎亲使继续说：“还有，按规矩，新郎官不能回头看新娘，这不吉利……”
萧景珩还是没说话。
老迎亲使又说：“还有，按规矩，今晚要在驿站歇息，明天一早再赶路。驿站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王爷您看……”
萧景珩终于开口：“嗯。”
老迎亲使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队伍前面去了。
周昭昭趴在车帘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平时冷得跟冰块似的，被个老头念叨也得乖乖听着。
她正笑着，萧景珩突然又回过头来。
这回不是比手势，是真真切切地盯着她看。
周昭昭脸上的笑僵住。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扬——不是笑，但跟笑也差不离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骑马往前走。
周昭昭捂着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这人什么意思？
看她笑话？
还是……
她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肯定是看她笑话！
马车又走了一段，老迎亲使又跑过来了。这回是跑到周昭昭马车旁边，隔着车帘开始念叨。
“公主，按规矩，和亲路上不能随便下车，得等到了驿站才能歇息。”
周昭昭翻个白眼：“知道了。”
“还有，按规矩，公主在马车里不能掀车帘，外面的人看见了不吉利。”
周昭昭看了眼手里掀着的车帘，默默放下。
“还有，按规矩，今晚到了驿站，公主得单独住一个院子，不能和王爷见面，得等到了敌国拜堂之后才能……”
周昭昭忍不住了，掀开车帘探出脑袋：“老头，你累不累？”
老迎亲使一愣：“公主叫臣什么？”
“老头啊。”周昭昭眨眨眼，“你不就是老头吗？”
老迎亲使胡子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周昭昭看着他憋屈的样子，乐了：“行了行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不就是不能下车、不能掀帘子、不能见萧景珩吗？我照办就是了。”
老迎亲使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公主明理，臣告退。”
他骑着马走了。
周昭昭放下车帘，靠回软垫里。
小桃红小声说：“公主，您真打算照办啊？”
周昭昭瞥她一眼：“你说呢？”
小桃红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么，捂嘴笑起来。
周昭昭也笑了。
照办？
她周昭昭要是能乖乖照办，就不是周昭昭了。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周昭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两边是农田，远处是山，天蓝得跟洗过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闻见一股青草的味道。
真好闻。
比宫里那些熏香好闻多了。
她正陶醉着，萧景珩的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马车旁边。
周昭昭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他的披风飘起来，差点扫到她脸上。
周昭昭伸手拨开披风，瞪他一眼：“能不能管好你的披风？”
萧景珩看着她，开口：“不能。”
周昭昭气结：“你！”
萧景珩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骑着马往前走了。
周昭昭冲着那个背影喊：“萧景珩！你故意的吧！”
萧景珩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周昭昭气得直跺脚——可惜坐在马车里，跺不动。
小桃红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和王爷……是不是挺熟的？”
周昭昭一愣：“谁跟他熟？”
“可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周昭昭瞪着她，“他就是个冰块脸，谁跟他熟！”
小桃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车里越来越热。
周昭昭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还是热。
她掀开车帘，冲外面喊：“还有多久到驿站？”
没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喂！有没有人！”
老迎亲使骑着马跑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还有多久到驿站？”
老迎亲使看了看天色：“回公主，大概还得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周昭昭翻个白眼，缩回马车里。
小桃红递过一把扇子：“公主，扇扇。”
周昭昭接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扇着扇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桃红。”
“嗯？”
“你说，那个萧景珩，他是不是有病？”
小桃红愣住了：“什么病？”
“就是……”周昭昭想了想，“他老看我干嘛？”
小桃红眨眨眼：“公主，您是他未婚妻，他不看您看谁？”
周昭昭脸一红：“谁是他未婚妻！”
“您啊。”小桃红一脸无辜，“圣旨赐婚，两国和亲，您不就是他未婚妻吗？”
周昭昭噎住了。
小桃红继续说：“而且王爷对您挺好的啊。上次您掉下山崖，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您。还有那块玉佩，他一直戴在身上，都戴了十一年了……”
“行了行了！”周昭昭打断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桃红缩了缩脖子：“奴婢……奴婢听黑鸦说的。”
周昭昭愣了愣：“黑鸦？你什么时候跟黑鸦这么熟了？”
小桃红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昭昭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突然明白了什么。
“哟——”她拖长声音，“小桃红，你该不会是……”
“公主！”小桃红捂住脸，“您别瞎说！”
周昭昭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马车突然停了。
周昭昭掀开车帘一看——前面是一片树林，送亲队伍停在那儿，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萧景珩骑着马从前面过来，走到她马车旁边。
“怎么了？”周昭昭问。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只穿着中衣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穿上衣服。”
周昭昭一愣：“干嘛？”
萧景珩没解释，只是说：“穿上。”
周昭昭想反驳，却被他那眼神堵了回去。
她缩回马车，乖乖把外袍套上。
刚穿好，外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昭昭掀开车帘一看——一队人马从树林里冲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着铠甲的将军，跑到送亲队伍前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护送公主！”
周昭昭愣住。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
周昭昭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她穿上衣服了。
这人……
她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复杂。
萧景珩看着她，开口：“待在车里。”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骑着马往前走了。
周昭昭趴在车帘后面，看着他和那个将军说话，背影冷得像座冰山。
风吹过来，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周昭昭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她说“以后我护你平安”。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嘴角悄悄扬起来。
“萧景珩。”她小声说，“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马车外，萧景珩像是听见了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昭昭连忙放下车帘，捂着脸缩回软垫里。
小桃红好奇地问：“公主，您怎么了？”
“没事！”周昭昭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就是有点热！”
小桃红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确实挺大的。
她递过扇子：“公主，扇扇。”
周昭昭接过来，使劲扇着。
可脸上的红，怎么都扇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