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昭昭下楼吃早饭,就看见客栈大堂里围了一圈人。
她踮起脚尖往里瞅——人群中间站着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唾沫横飞地说话。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柳三变,云游四方,今日途经贵宝地,实在是缘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举得高高的。
“此乃家传秘制‘长生不老丹’,采天山雪莲、千年灵芝、万年人参炼制而成!服下一颗,百病不生;服下两颗,返老还童;服下三颗——”
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羽化登仙,长生不老!”
围观的人眼睛都亮了。
有个老大爷颤颤巍巍地问:“真的假的?”
柳三变一拍胸脯:“在下行走江湖二十年,从不打诳语!您看我这气色——”他指着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像三十的吧?全靠这药!”
周昭昭站在人群外面,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脸皱得跟核桃似的,还五十多像三十?
她挤进人群,凑近看了看那小瓷瓶里的药丸——黑乎乎的,跟羊粪蛋子差不多。
柳三变看见她,眼睛一亮:“这位姑娘,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买一颗试试?不贵,十两银子一颗!”
周昭昭眨眨眼:“十两?”
柳三变点头:“十两,童叟无欺!”
周昭昭从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两,三颗。”
柳三变愣住了。
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柳三变干笑两声:“姑娘,您这砍价也太狠了……”
周昭昭把银子往他手里一拍,伸手就拿过三颗药丸。
“爱卖不卖。”
柳三变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她那身打扮——虽然没穿宫装,但那料子一看就值钱。
他眼珠一转,换上笑脸。
“得嘞!就当交个朋友!”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凑过来,“姑娘,我看你面相不凡,要不要算一卦?免费的!”
周昭昭挑眉:“你会算命?”
柳三变挺起胸脯:“那是!在下祖传的麻衣神相,算不准不要钱!”
周昭昭来了兴趣,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行,算吧。”
柳三变装模作样地端详她的脸,嘴里念念有词。
“姑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相……”
周昭昭翻个白眼:“说点我不知道的。”
柳三变噎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突然脸色一变。
“哎呀!”
周昭昭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干嘛?”
柳三变指着她的印堂,表情凝重:“姑娘,您印堂发黑,近日有血光之灾啊!”
周昭昭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吗?什么血光之灾?”
柳三变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嘛——”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在下有破解之法。”
周昭昭配合地问:“什么破解之法?”
柳三变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
“再买十颗药丸,每日一颗,连服十日,可保平安!”
周昭昭看着那瓷瓶,笑出声来。
“柳三变是吧?”
柳三变点头:“正是。”
周昭昭把刚才买的三颗药丸放在桌上,指着一颗问:“这是什么做的?”
柳三变眨眨眼:“天山雪莲……”
“放屁。”周昭昭打断他,“这是面粉掺锅底灰。”
柳三变脸色变了变。
周昭昭又指着第二颗:“这个呢?”
柳三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昭昭自己答了:“黄泥搓的,外面裹了一层蜂蜜。”
柳三变额头冒汗了。
周昭昭拿起第三颗,闻了闻:“这个有点意思——里面有巴豆粉吧?吃了拉肚子,拉完觉得身子轻了,就以为有效?”
柳三变腿开始抖了。
周昭昭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柳先生,你这骗术,也就骗骗不懂行的。”
柳三变擦了擦汗,干笑着说:“姑娘好眼力……那什么,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就要跑。
周昭昭伸手拽住他袖子。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柳三变快哭了:“姑娘,您都看穿了,还抓着小的干嘛?那一两银子我还您!”
周昭昭摆摆手:“银子不用还,我有事问你。”
柳三变愣了愣:“什么事?”
周昭昭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不少事儿。比如说——怎么躲过追兵?”
柳三变瞪大眼睛:“姑娘,您这是……”
周昭昭眨眨眼:“我就问问,好奇。”
柳三变看着她,又看看周围,小声说:“姑娘,您是不是想跑?”
周昭昭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柳三变来精神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我熟!我跟您说,逃跑最重要的是三点:第一,不能走大路;第二,得会改扮;第三——”
他正说得起劲,突然感觉身后冷飕飕的。
回头一看,一张冷脸正低头盯着他。
萧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他身后,眼神跟刀子似的。
柳三变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大、大、大侠饶命!”
萧景珩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柳三变抖得跟筛糠似的,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不该骗这位姑娘!药丸是假的,算命的也是假的,小的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求大侠高抬贵手!”
萧景珩还是没说话,只是看向周昭昭。
周昭昭连忙解释:“我没被骗,我是故意买的。”
萧景珩挑眉:“买来干嘛?”
周昭昭拿起那三颗药丸,在手里颠了颠。
“研究一下啊。”她说,“你看看这个——”她指着那颗掺巴豆粉的,“这个配方比我那个痒痒粉温和,吃下去半天才发作,适合下在饭菜里。”
又指着那颗黄泥丸:“这个捏得挺结实,外面裹了蜂蜜,遇水就化,可以改良我的辣椒粉包。”
最后指着那颗面粉丸:“这个没用,但包装挺讲究,瓷瓶做得跟真的似的。”
她抬起头,冲萧景珩笑了笑。
“我想着,研究研究他的配方,说不定能改进我的痒痒粉。”
柳三变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昭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姑娘,您……您也是干这个的?”
周昭昭想了想,认真地说:“算是吧,不过我不骗人,我就是喜欢捣鼓点小玩意儿。”
柳三变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景珩看着周昭昭,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松开柳三变的后领,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柳三变跪在地上,看看萧景珩,又看看周昭昭,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继续跪。
周昭昭冲他摆摆手:“行了,起来吧,不抓你。”
柳三变颤颤巍巍站起来,腿还在抖。
周昭昭把那颗掺巴豆粉的药丸装进荷包,把另外两颗还给他。
“这个还你,还能接着卖。”
柳三变接过药丸,表情复杂。
周昭昭又问:“你刚才说的逃跑三要素,第一条不走大路,第二条会改扮,第三条是什么?”
柳三变下意识看了萧景珩一眼。
萧景珩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柳三变咽了咽口水,小声说:“第三条……得有人接应……”
周昭昭点点头,又问:“那改扮有什么诀窍?换男装?贴胡子?”
柳三变见她真感兴趣,胆子大了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姑娘,改扮这事儿,最重要的是细节!光换男装没用,得连走路姿势、说话腔调一起改。还有,不能太干净,越脏越没人注意……”
周昭昭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问两句。
萧景珩坐在旁边,喝着茶,也不打断。
柳三变说了半天,口干舌燥,下意识看了看桌上的茶壶。
周昭昭给他倒了一杯茶。
柳三变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喝完才反应过来——这位姑娘的未婚夫就坐旁边,那眼神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放下茶杯,干笑两声:“那什么……小的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
周昭昭摆摆手:“去吧去吧。”
柳三变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周昭昭。
“姑娘,您那些小玩意儿……要是改良成功了,能不能给小的两颗?不白要,拿东西换!”
周昭昭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啊,下次遇见再说。”
柳三变嘿嘿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
周昭昭转回头,就看见萧景珩正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嘛?”
萧景珩放下茶杯,开口。
“研究逃跑?”
周昭昭脸一红,随即梗着脖子说:“我……我随便问问!”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随便问问,问得这么细?”
周昭昭噎住了。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周昭昭。”
“干、干嘛?”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从她荷包里把那颗掺巴豆粉的药丸拿出来。
周昭昭急了:“你拿我东西干嘛!”
萧景珩把药丸收进自己袖子里。
“这个没收。”
周昭昭瞪大眼睛:“凭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扬。
“怕你拿我做实验。”
周昭昭愣住了。
萧景珩转身往楼上走。
周昭昭回过神来,冲他背影喊:“萧景珩!你太小看人了!我才不会拿你做实验呢!”
萧景珩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
“上次痒痒粉是谁先往我身上试的?”
周昭昭噎住了。
那次……确实是她先往他身上撒的痒痒粉……
她站在大堂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周昭昭瞪他一眼:“没事!”
掌柜的缩回脑袋,不敢问了。
周昭昭坐回凳子上,气鼓鼓地倒了杯茶。
喝着喝着,突然笑了。
这人,还知道怕她做实验?
她放下茶杯,摸了摸荷包——里面还剩两颗药丸,是刚才趁他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
她得意地笑了。
跟我斗?
你还嫩点。
楼上,萧景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笑得贼兮兮的人影,嘴角也扬起来。
黑鸦走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王爷,您笑什么?”
萧景珩收起笑容,恢复了一贯的冷脸。
“没什么。”
黑鸦看了看楼下的周昭昭,又看看自家王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说话,默默退出去。
楼下,周昭昭喝完茶,站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头问掌柜的:“掌柜的,刚才那个柳三变,常来这儿吗?”
掌柜的摇摇头:“不常来,今儿头一回见。”
周昭昭点点头,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把那两颗药丸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面粉、黄泥、蜂蜜、巴豆粉……
配方简单,但想法挺有意思。
她掏出针线包,开始琢磨起来。
小桃红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公主,您真要改进痒痒粉啊?”
周昭昭头也不抬:“那当然。”
小桃红想了想,又问:“那改进完了呢?”
周昭昭手顿了顿。
改进完了呢?
她也不知道。
反正先改进再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继续捣鼓那些药丸,嘴角一直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