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昭昭还在梦里啃鸡腿，就被楼下一阵喧哗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喧哗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有人在喊“别跑”“站住”之类的。
周昭昭烦躁地坐起来，冲着门外喊：“小桃红！楼下干嘛呢！”
小桃红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古怪：“公主，楼下……来了个老头，正追着柳三变打呢。”
周昭昭愣了愣，瞌睡虫跑了一半。
“老头？什么老头？”
小桃红比划了一下：“就……疯疯癫癫的，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
周昭昭眼睛一亮，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跑到楼梯口，往下一看——
大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柳三变抱着头，在桌椅之间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我错了！您别打了！”
他身后追着个老头，须发皆白，穿着一身不知多少年没洗的道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追上了就往柳三变脑袋上敲一下。
“臭小子！又在外面招摇撞骗！打着老子的名号卖假药！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柳三变抱头哀嚎：“师父！我没打您名号！我就提了一嘴！”
老头又是一葫芦敲下去：“提一嘴也不行！”
柳三变疼得直咧嘴，四处乱窜，差点撞翻掌柜的柜台。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客栈里其他客人也都躲得远远的，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周昭昭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低头往下看。
“认识？”
周昭昭点点头，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鬼医，就是给我缩骨丹那个。”
萧景珩挑眉。
楼下，鬼医又追着柳三变敲了几下，终于累了，停下来喘气。
柳三变趁机躲到角落里，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鬼医喘匀了气，一抬头，正好看见楼梯上的周昭昭。
他眼睛一亮。
“哟！丫头！”
周昭昭冲他挥挥手：“老头，你怎么来了？”
鬼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围着她转了两圈，上下打量。
周昭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什么？”
鬼医咂咂嘴，眼睛里放着光。
“好苗子！这骨头架子，适合练缩骨！”
周昭昭愣了愣：“缩骨？”
鬼医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又捏了捏她的手腕。
“骨节细，韧带软，天生就是练缩骨的料！丫头，想不想学？”
周昭昭被夸得有点飘飘然。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除了母妃夸她聪明，还没人这么夸过她。
“真的假的？”
鬼医一瞪眼：“老子骗你干嘛？你这身板，练个一年半载，钻进坛子里都不成问题！”
周昭昭眼睛亮了。
钻进坛子？
那以后逃跑岂不是更方便？
她正要答应，旁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先试试。”
周昭昭回头一看，萧景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鬼医看了他一眼，撇撇嘴：“行，试试就试试。”
他转向周昭昭：“丫头，你现在试试缩一下。”
周昭昭愣了愣：“怎么缩？”
鬼医比划了一下：“就是……把骨头缩起来，身子变小。”
周昭昭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使劲缩。
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纹丝不动。
鬼医摇摇头：“不行，太僵了。”
周昭昭泄了气。
鬼医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吃药辅助。”
周昭昭看着那颗药丸，问：“这是什么？”
鬼医：“缩骨丹，吃了能暂时缩骨。”
周昭昭眼睛一亮，接过来就想往嘴里塞。
塞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手顿住了。
她看着鬼医：“这个……有副作用吗？”
鬼医眨眨眼：“你猜？”
周昭昭翻个白眼，把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忘了问清楚。
她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吃之前不问清楚？”
周昭昭干笑两声：“忘了……”
鬼医在旁边嘿嘿笑起来。
周昭昭瞪他：“笑什么笑！快说，有什么副作用！”
鬼医慢悠悠地说：“忘了没关系，记住了就行——这药吃了，六个时辰内不能受惊，否则永远缩不回来。”
周昭昭瞪大眼睛。
“你怎么不早说！”
鬼医一脸无辜：“你又没问。”
周昭昭噎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好，还没开始缩。
但六个时辰……
她算了算时间，从现在算起，六个时辰，差不多到今晚半夜。
这六个时辰里，她得小心别受惊。
不能受惊。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没什么好怕的。
刚这么想，肚子里突然一阵绞痛。
周昭昭脸色一变。
开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袖子变长了，裙子变长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一点一点缩下去。
等一切停止，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堆衣物中间，个子只到萧景珩膝盖那么高。
周昭昭抬起头，看着萧景珩。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表情跟看一只从地里钻出来的土拨鼠差不多。
周昭昭张嘴想说话，发出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缩骨啊？”
萧景珩嘴角抽了抽。
鬼医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好！好！第一次吃药能缩成这样，不错不错！”
周昭昭从衣物堆里爬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仰头瞪着鬼医。
“老头，你故意的吧！”
鬼医眨眨眼：“故意什么？”
周昭昭咬牙：“故意不告诉我副作用！”
鬼医摊手：“你又没问。”
周昭昭气结。
她想冲上去揍他，可惜腿太短，迈一步跟人家迈半步似的，根本追不上。
鬼医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直不起腰。
角落里，柳三变探出脑袋，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师、师父……这药丸……”
鬼医瞥他一眼：“怎么？你也想试试？”
柳三变连忙摇头，缩回角落里不敢出来了。
周昭昭站在大堂中间，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是……”
周昭昭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返老还童啊！”
掌柜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景珩走过来，蹲下，把周昭昭的衣物捡起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一伸手，把她拎起来。
周昭昭悬在半空中，四肢乱蹬。
“萧景珩！你放我下来！”
萧景珩把她拎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六个时辰，老实待着。”
周昭昭瞪他：“我不！”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把她换了个姿势，夹在胳膊底下，往楼上走。
周昭昭被他夹着，挣扎不动，只能冲后面的鬼医喊。
“老头！你等着！等我变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鬼医在后面挥挥手：“丫头，六个时辰呢，慢慢熬。”
周昭昭气得直咬牙。
萧景珩夹着她上了楼，推开她的房门，把她放在床上。
周昭昭坐在床上，裹着那件大得离谱的衣服，瞪着他。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周昭昭拍开他的手：“别揉！”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挺可爱。”
周昭昭愣住了。
可爱？
他说她可爱？
她脸腾地红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景珩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飘进来。
“六个时辰，别乱跑。”
周昭昭冲着门喊：“要你管！”
门外没声音了。
周昭昭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缩水的小手小脚，欲哭无泪。
又是六个时辰。
上次缩骨丹，她就倒霉了一整天。
这次又来？
她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鬼医这老头，肯定是故意的……”
门外，萧景珩靠在墙上，嘴角一直扬着。
黑鸦走过来，看见他的表情，愣了愣。
“王爷，您笑什么？”
萧景珩收起笑容，恢复一贯的冷脸。
“没什么。”
黑鸦看了看屋里，又看看自家王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说话，默默退到一边。
楼下，鬼医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着酒。
柳三变凑过来，小声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鬼医瞥他一眼：“不来，等着你继续招摇撞骗？”
柳三变讪笑：“徒儿不敢了……”
鬼医哼了一声，继续喝酒。
喝着喝着，他突然笑了。
“这丫头，有点意思。”
柳三变愣了愣：“您说的是那位姑娘？”
鬼医点点头，眼睛眯起来。
“天生练缩骨的料，脑子也灵光，就是太冲动了。”
柳三变想起周昭昭二话不说就吞药丸的样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鬼医放下酒葫芦，站起身。
“行了，我去睡一觉，六个时辰后再说。”
他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丫头要是跑出来，记得拦着。”
柳三变苦着脸：“徒儿拦得住吗？”
鬼医瞪他一眼：“拦不住也得拦，不然等她变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柳三变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
鬼医上楼去了。
柳三变坐在大堂里，看着楼上那扇门，心里直打鼓。
六个时辰。
希望这六个时辰，别出什么幺蛾子。
楼上，周昭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萧景珩刚才那句话。
“挺可爱。”
她捂住脸，在床上滚了两圈。
滚完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三岁小孩的样子。
她爬起来，跑到铜镜前，踮起脚尖往里看。
镜子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瞪着她。
白白嫩嫩的，眼睛大大的，脸蛋圆圆的，确实……挺可爱的。
周昭昭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垮下脸。
可爱有什么用？
又不能当饭吃。
她爬回床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外面，太阳越升越高。
屋里，周昭昭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萧景珩又揉她脑袋，还说她可爱。
她笑着笑着，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看见萧景珩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周昭昭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萧景珩伸手扶住她。
“醒了？”
周昭昭捂着胸口，瞪他：“你干嘛！吓死我了！”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怕你受惊。”
周昭昭愣住了。
怕她受惊？
所以一直守在这儿？
她心里突然有点暖，又有点复杂。
萧景珩站起身。
“还有两个时辰。”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转身往外走。
周昭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住他。
“萧景珩！”
萧景珩停下，回头。
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小声说：“谢谢。”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嗯。”
他推门出去。
周昭昭坐在床上，摸着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这人……
真是的。
她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阳光正好。
还有两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