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昭发现鬼医不对劲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脚,鬼医难得没追着柳三变打,而是主动找到萧景珩,说要给他把把脉。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鬼医把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周昭昭在旁边看着,觉得这老头今天怪怪的。
平时吊儿郎当的,这会儿倒像个正经大夫了。
她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鬼医没理她,眉头皱了皱。
周昭昭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鬼医把了一会儿脉,脸色变了变。
周昭昭看清了那个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变脸,是真的变了,变得有点凝重。
她心里咯噔一下。
“鬼医,到底怎么了?”
鬼医松开萧景珩的手腕,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先出去。”
周昭昭愣住了。
“凭什么?我不能听?”
鬼医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周昭昭急了:“我十六了!不是小孩!”
鬼医看着她,眨眨眼。
“你现在这样,跟三岁有什么区别?”
周昭昭低头看看自己——还好,是正常大小。
她抬起头,还想说什么,萧景珩开口了。
“先出去。”
周昭昭看向他。
萧景珩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但周昭昭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咬咬牙,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她听见鬼医叹了口气。
周昭昭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在门口转了两圈,转得头晕,最后干脆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
屋里传来鬼医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寒毒……伤了根本……”
周昭昭把耳朵贴得更紧。
“……最多……三年……”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
什么三年?
谁最多三年?
她还想再听,里面突然没声了。
周昭昭愣了愣,刚想把耳朵再贴紧点,门突然被拉开了。
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摔个狗吃屎。
鬼医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丫头,你这偷听的功夫,还得练练。”
周昭昭顾不上理他,从他旁边钻进去,直奔萧景珩。
萧景珩坐在桌边,正在穿袖子,看见她进来,动作顿了顿。
周昭昭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老实告诉我,你得了什么病?”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周昭昭急了:“你说啊!”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老毛病,不碍事。”
周昭昭不信。
她刚才明明听见了“最多三年”这几个字。
她盯着萧景珩的眼睛。
“那你让我把脉!”
萧景珩挑眉。
周昭昭不等他答应,直接伸手,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闭着眼睛,学着鬼医的样子,使劲感受。
感受了半天,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感受。
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昭昭急了,抬头瞪着萧景珩。
“你这脉怎么不跳的!”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秒。
“你把的是我的袖子。”
周昭昭低头一看——
她手指搭的地方,确实不是萧景珩的手腕,而是他的袖口。
袖子里是空的。
她脸腾地红了。
萧景珩看着她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么担心我?”
周昭昭脸更红了,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昭昭被他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就是好奇……”
萧景珩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拿开,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真正的脉门上。
“这儿。”
周昭昭愣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温热的,干燥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
萧景珩松开手。
周昭昭回过神来,连忙把手指搭在他脉门上。
这回是真的摸到了。
跳得挺稳的,一下一下。
周昭昭把了半天,什么都没把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珩。
“我不会把脉。”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嗯。”
周昭昭急了:“那你告诉我,鬼医刚才说什么了?”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周昭昭不信。
她转头看向鬼医。
鬼医站在门口,正倚着门框看热闹,一脸“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周昭昭冲过去,拽住他的袖子。
“鬼医,你刚才说什么寒毒?什么三年?”
鬼医眨眨眼:“你听见了?”
周昭昭点头。
鬼医看了萧景珩一眼。
萧景珩微微摇了摇头。
鬼医叹了口气,拍拍周昭昭的脑袋。
“丫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周昭昭急了:“你们瞒着我!”
鬼医嘿嘿笑了两声。
“瞒着你是为你好。”
周昭昭瞪他:“为我好就应该告诉我!”
鬼医摇摇头,没说话。
周昭昭转回头,看着萧景珩。
萧景珩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周昭昭突然开口:“是不是上次那个咒?不是解了吗?”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看向鬼医。
鬼医摸摸鼻子,看向别处。
周昭昭心里越来越沉。
她走回萧景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萧景珩,你看着我。”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一字一句地说:“你告诉我,你还能活多久?”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放心,死不了。”
周昭昭不信。
她刚才明明听见了“最多三年”。
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萧景珩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瞎想。”
周昭昭拍开他的手。
“那你告诉我实话!”
萧景珩沉默。
周昭昭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鬼医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丫头,不是不告诉你,是告诉你也没用。他这寒毒,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加上这些年亏了身子,一时半会儿治不好。”
周昭昭转头看着他。
“那能治好吗?”
鬼医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得慢慢养。”
周昭昭心里稍微安定了点。
能治就好。
她转回头,看着萧景珩。
“那你以后得听我的。”
萧景珩挑眉。
周昭昭继续说:“不许熬夜,不许受伤,不许——”
萧景珩打断她。
“不许受伤?”
周昭昭点头。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这话你跟刺客说去。”
周昭昭噎住了。
她想了想,改口道:“那至少……尽量不受伤。”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好。”
周昭昭满意地点点头。
鬼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俩人,刚才还生死离别的,这会儿就讨价还价上了?
他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昭昭坐在萧景珩旁边,盯着他的脸看。
萧景珩被她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周昭昭认真地说:“看你有没有骗我。”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没骗。”
周昭昭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
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
“算了,信你一回。”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周昭昭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着萧景珩。
“萧景珩。”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认真地说:“不管你能活多久,你得让我知道。不许瞒着我。”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昭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景珩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扬起来。
傻丫头。
窗外,天快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三年。
还是五年。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人在乎他能活多久了。
这感觉,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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