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周昭昭坐在帐篷里,盯着萧景珩看了半天。
萧景珩趴在褥子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睡。
周昭昭戳了戳他的肩膀。
萧景珩没动。
她又戳了戳。
还是没动。
周昭昭凑过去,盯着他的脸看。
睫毛一动一动的。
装睡!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萧景珩,你睡着了吗?”
萧景珩没反应。
周昭昭继续说:“睡着了就好,那我自言自语。我自言自语的时候,喜欢说点别人不想说的事。比如说——”
她顿了顿。
“你当质子那三年,过得怎么样?”
萧景珩睫毛又动了动。
周昭昭憋着笑,继续说:“我猜肯定不怎么样。住最破的院子,吃最差的饭菜,冬天连个暖炉都没有……”
萧景珩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
“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养伤?”
周昭昭眨眨眼:“你不是睡着了吗?”
萧景珩沉默了一秒。
“现在醒了。”
周昭昭笑了,凑过去,趴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
“那你跟我说说呗。”
萧景珩看着她。
“说什么?”
周昭昭:“说你当质子那几年啊。我就小时候见过你一次,后来你走了,就再也没消息了。”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说的。”
周昭昭不信。
“怎么可能没什么好说的?你在京城待了三年,肯定有很多事。”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盯着他,突然换了个问法。
“那你住哪儿?”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开口。
“永巷。”
周昭昭愣住了。
永巷?
她知道那儿,是宫里最偏的地方,专门用来关犯错太监宫女的,又破又潮,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她心里突然有点堵。
“那……吃的呢?”
萧景珩语气平静:“有什么吃什么。”
周昭昭追问:“有什么?”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
“馊饭,冷馒头,有时候没有。”
周昭昭眼眶有点酸。
“那冬天呢?冷不冷?”
萧景珩想了想。
“冷。”
周昭昭急了:“那你怎么过的?”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嘴角微微扬了扬。
“劈柴。”
周昭昭愣了愣。
萧景珩继续说:“每天劈柴,劈完就不冷了。”
周昭昭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院子里,手冻得通红,一下一下地劈着柴。劈完了,呵口气,继续劈。
她眼眶红了。
“你手不疼吗?”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周昭昭眼泪掉下来。
萧景珩看着她,伸手想给她擦,但趴着够不着。
“哭什么?”
周昭昭吸了吸鼻子,自己擦了擦。
“我没哭。”
萧景珩看着她,没说话。
周昭昭擦了眼泪,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跑?”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周昭昭:“跑过吗?”
萧景珩:“跑过。”
周昭昭:“然后呢?”
萧景珩看着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然后被打断腿,关起来,饿三天。”
周昭昭愣住了。
打断腿?
关起来?
饿三天?
她才十岁出头啊!
她眼泪又涌出来了。
萧景珩看着她哭,轻轻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
周昭昭摇头。
“没过去。”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哭着说:“你那时候才多大?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哭着哭着,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萧景珩整个人僵住了。
周昭昭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
“以后我保护你。”
萧景珩愣了很久。
久到周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保护我?”
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周昭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怎么?瞧不起人?”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没有。”
周昭昭盯着他。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只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话。”
周昭昭愣住了。
第一次?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保护你”?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住最破的院子,吃最差的饭菜,冬天手冻裂了还要劈柴。逃跑被打断腿,关起来,饿三天。
没有人保护他。
从来都没有。
周昭昭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重新抱紧他,抱得比刚才更紧。
“那你现在有我了。”
萧景珩没说话。
但周昭昭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上。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火把噼啪声。
过了很久,萧景珩才开口。
“周昭昭。”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昭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啊。”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认真地说:“我保护你。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用痒痒粉撒他,用辣椒粉呛他,实在不行——”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
“我就吃缩骨丹,变小了钻他家里捣乱。”
萧景珩看着她手里的瓷瓶,嘴角抽了抽。
“这药不是被我收了吗?”
周昭昭眨眨眼,把瓷瓶藏回怀里。
“你又还给我了。”
萧景珩挑眉。
“我什么时候还的?”
周昭昭理直气壮地说:“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自己拿的。”
萧景珩沉默了一秒。
“那叫偷。”
周昭昭瞪他:“什么偷!这叫……这叫替你保管!”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周昭昭被他笑得脸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不许笑。”
萧景珩没笑了。
但周昭昭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她抬起头,瞪着他。
“你还笑!”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昭昭想发火,可看着他笑得这么开心,又发不出来。
最后只能小声嘟囔。
“笑吧笑吧,反正我说到做到。”
萧景珩收起笑,看着她。
“我知道。”
周昭昭愣了愣。
“你知道什么?”
萧景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你说到做到。”
周昭昭脸红了。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水。
“周昭昭。”
“嗯?”
“谢谢你。”
周昭昭愣住了。
谢她?
谢什么?
她刚想开口问,萧景珩已经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周昭昭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她趴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轮廓还是那么冷硬,但此刻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昭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
“萧景珩。”
萧景珩没睁眼,但“嗯”了一声。
周昭昭说:“以后你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萧景珩睁开眼睛,看着她。
周昭昭认真地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萧景珩看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周昭昭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好。”
周昭昭笑了。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景珩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伸手,把她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不是一个人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特别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周昭昭还趴在他旁边睡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小傻子。
他伸手,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
周昭昭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萧景珩正看着她,她愣了一秒,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你干嘛!”
萧景珩收回手,表情无辜。
“没干嘛。”
周昭昭不信,捂着自己的脸。
“你摸我脸了!”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擦口水。”
周昭昭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湿的。
她脸更红了,整个人缩进披风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你不许看!”
萧景珩嘴角扬起来。
“已经看见了。”
周昭昭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拍了他一下。
萧景珩没躲,让她拍。
拍完了,周昭昭从披风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还红着。
“饿了,去弄吃的。”
她站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景珩还趴在床上,看着她。
周昭昭冲他做了个鬼脸。
“不许笑我!”
萧景珩点点头。
周昭昭满意地跑了。
萧景珩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嘴角一直扬着。
帐篷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阳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