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走了三天,傍晚的时候在一处驿站停下。
驿站不大,几间瓦房围成个院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院子里停着几辆破车,几个驿卒正蹲在墙角啃干粮。
周昭昭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三天在马背上颠簸,她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刚准备往里走,就听见一阵吵嚷声。
她扭头一看,院子里站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肚子挺得老高,正对着几个士兵指手画脚。
“你们知道这驿站归谁管吗?吃的用的都得按规矩来!今天的东西就这么多,爱吃不吃!”
那几个士兵是黑鸦手下的,平时跟着出生入死,这会儿被个驿丞指着鼻子骂,脸都憋红了,但谁也没吭声。
周昭昭眯起眼睛,走过去。
那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
“这位就是公主殿下吧?下官是这儿的驿丞,姓钱,负责安排各位的食宿。”
周昭昭点点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门口,几个厨子正往外抬东西。抬出来的菜少得可怜——三碟咸菜,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还有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周昭昭问:“就这些?”
钱驿丞点点头,笑得一脸无辜:“就这些。驿站就这个条件,公主多担待。这荒郊野外的,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周昭昭看着他,笑了。
“你刚才说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钱驿丞一愣。
周昭昭从腰里抽出那把金算盘,在手里颠了颠。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来来来,你给我讲讲,朝廷拨给你们驿站的银子,每天是多少?供应往来官员的标准是多少?今天这一顿,按标准该是多少菜?”
钱驿丞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
“公主说笑了,这账目复杂得很,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周昭昭打断他,“那本宫帮你算。”
她把算盘往他面前一伸,噼里啪啦拨起来。
“朝廷给驿站的拨款,每天二十两。这是太祖年间定的规矩,沿用到今,没错吧?”
钱驿丞张了张嘴。
周昭昭继续拨算盘。
“接待官员的标准,五品以上八菜一汤,七品以上六菜一汤。九王爷是亲王,按规矩该是十二菜一汤。本宫是公主,同等待遇。”
她抬起头,看着钱驿丞。
“你们今天这顿,三碟咸菜一个馒头一碗粥,折合多少银子?”
钱驿丞额头开始冒汗。
周昭昭自己答了:“最多一百文。”
她手指继续拨动算盘。
“二十两银子,减去一百文,剩下十九两九百文。这笔钱去哪儿了?”
钱驿丞腿开始抖。
周昭昭算完最后一笔,收起算盘,看着他。
“进了你自己的口袋?还是孝敬了你上面的官?”
钱驿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下官一时糊涂,下官这就补!这就补!”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带着几个厨子抬出几筐东西——有肉有菜,还有几坛酒。
周昭昭满意地点点头,冲那几个士兵挥挥手。
“拿去分了,今晚加餐。”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多谢公主!”
“公主万岁!”
周昭昭被这声“万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别乱喊!万岁是我爹!”
士兵们哄笑起来,抬着肉菜酒坛子跑了。
周昭昭收起算盘,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就看见萧景珩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冲他笑了笑。
“怎么样?”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你倒是不吃亏。”
周昭昭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本宫的金算盘不是摆设。”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两人一起往屋里走。
周昭昭边走边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欺软怕硬。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你硬起来他就怂了。”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
“在大周的时候也这样?”
周昭昭想了想。
“在大周?谁敢克扣我的东西?我爹第一个砍他脑袋。”
萧景珩笑了。
晚上,院子里热闹得很。
士兵们围着火堆,烤肉喝酒,说说笑笑。那几个被克扣伙食的士兵这会儿啃着鸡腿,喝着小酒,脸上全是笑。
周昭昭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萧景珩坐在她旁边。
周昭昭突然说:“萧景珩,你说他们以前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嗯。”
周昭昭心里有点堵。
“以后不会了。”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说:“有我呢。谁欺负他们,我就用算盘算他。”
萧景珩嘴角扬起。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柳三变的声音。
周昭昭往外一看,柳三变正被几个士兵拉着喝酒,脸都喝红了,还在那儿吹牛。
“我跟你们说,公主那个算盘,我可是领教过的……”
周昭昭笑了。
萧景珩看着她笑,目光柔和。
这一夜,驿站里很热闹。
那些平时沉默寡言的士兵,今晚话都多了起来。
周昭昭靠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莫名踏实。
萧景珩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待着。
外面月光很亮。
屋里很安静。
但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