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扎营的时候，周昭昭又睡不着了。
她躺在帐篷里，盯着黑漆漆的帐篷顶发呆。旁边萧景珩呼吸平稳，听着像是睡着了。
但周昭昭知道他没有。
这人睡觉从来不出声，呼吸轻得跟没有似的。现在这呼吸声，明显是装出来的。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银边。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昭昭看了一会儿，小声喊。
“萧景珩。”
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
“萧景珩。”
萧景珩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
“睡不着？”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周昭昭挡住他的手。
“我问你点事。”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想了想，问。
“你在敌国那边，过得怎么样？”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周昭昭不信。
“还行是什么意思？”
萧景珩说。
“就是活着。”
周昭昭心里一堵。
她想起之前在桃花镇听柳三变说的那些事——质子，住最破的院子，吃最差的饭菜，冬天冻得手都裂了还要劈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萧景珩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说话。
周昭昭问。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跑？”
萧景珩说。
“想过。”
周昭昭。
“跑过吗？”
萧景珩。
“跑过几次。”
周昭昭。
“后来呢？”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知道跑不掉，就不跑了。”
周昭昭听着这话，心里酸酸的。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萧景珩。”
“嗯？”
“以后有我在，你不用跑了。”
萧景珩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他嘴角微微扬起。
“好。”
周昭昭笑了。
两人就这么躺着，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昭昭突然问。
“萧景珩，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萧景珩想了想。
“就那样。”
周昭昭不满意。
“哪样？你说具体点。”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永巷很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周昭昭听着。
萧景珩继续说。
“吃的都是别人剩下的。馊了也得吃，不吃就饿着。”
周昭昭眼眶有点酸。
萧景珩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院子里结冰了。我没厚衣服，只能劈柴。劈完一堆，身上热了，就再去抱一堆继续劈。”
周昭昭问。
“手不疼吗？”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周昭昭眼泪掉下来。
萧景珩看见她哭，愣了一下。
“哭什么？”
周昭昭吸了吸鼻子。
“没哭。”
萧景珩看着她，没说话。
周昭昭擦了擦眼泪，又问他。
“后来呢？你怎么出来的？”
萧景珩说。
“后来养母找到我，把我带出永巷。”
周昭昭。
“养母？”
萧景珩点头。
“已故的九王妃。她对外说我是她亲生的。”
周昭昭明白了。
就是那个后来死了的养母。
她问。
“她对你怎么样？”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就两个字。
但周昭昭听出了这两个字后面的分量。
她没再问。
两人又安静下来。
帐篷外偶尔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挺有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珩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总想跑？”
周昭昭愣住了。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小声说。
“不想嫁给你呗。”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说完就后悔了。
她偷偷看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慌。
她连忙补充。
“其实也不是特别不想……”
说完又觉得这话更奇怪了。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被他看得心慌，干脆把脸埋进他怀里。
“哎呀你别看了！”
萧景珩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周昭昭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萧景珩。”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萧景珩想了想。
“没有。”
周昭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萧景珩点头。
周昭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撒谎，才又缩回去。
“那就好。”
萧景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
周昭昭“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开口。
“萧景珩。”
“嗯？”
“我以后不跑了。”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说。
“真的。”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
周昭昭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嘴角扬起。
“好。”
帐篷外，月光很亮。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
帐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
这一夜，睡得挺沉。
第二天早上，周昭昭醒来的时候，萧景珩已经起来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出帐篷。
外面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萧景珩站在不远处，正和黑鸦说着什么。
周昭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景珩低头看她。
“醒了？”
周昭昭点点头。
黑鸦行了个礼，识趣地走开了。
周昭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
“萧景珩。”
“嗯？”
“黑鸦跟了你多久了？”
萧景珩想了想。
“十年。”
周昭昭愣了一下。
十年。
那不就是他从敌国回来之后？
她问。
“他一直跟着你？”
萧景珩点头。
周昭昭说。
“那他也是你家人。”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认真地说。
“还有柳三变，还有鬼医，还有老将军那些人——他们都是你家人。”
萧景珩目光动了动。
周昭昭继续说。
“以前你一个人，以后不是了。”
萧景珩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久到周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嗯。”
就一个字。
但周昭昭听出了这一个字后面的东西。
她笑了，拉着他的手往火堆那边走。
“走，吃饭去。饿了。”
萧景珩被她拉着走，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柳三变蹲在火堆旁边烤馒头，看见两人走过来，连忙站起来。
“公主！王爷！馒头快好了！”
周昭昭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烫得她直吸溜。
萧景珩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柳三变在旁边小声说。
“黑鸦大哥，你看王爷又笑了。”
黑鸦没说话。
柳三变继续说。
“以前王爷一年都不笑一次，现在一天能笑好几回。”
黑鸦看了他一眼。
柳三变连忙闭嘴。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