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昭后来回想这一天，总觉得像做梦。
那时候她正坐在马车里啃鸡腿。早上从镇子上买的，用油纸包着，还热乎。她啃得满嘴流油，小桃红在旁边给她递帕子。
外面太阳挺好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然后一切都变了。
破空声响起的时候，周昭昭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马车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树上。
她愣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箭。
“有刺客！”
黑鸦的声音炸开，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周昭昭手里的鸡腿掉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边树林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举着刀剑朝这边杀过来。那些人的动作很快，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练家子。
萧景珩已经下了马，提着软剑迎上去。
他的动作更快。
周昭昭只看见剑光闪了几下，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刺客就倒下了。血溅在地上，染红了泥土。
她愣住了。
之前也遇过刺客，但那次她被萧景珩护在怀里，什么都没看见。这次她看见了。
看见他的剑刺进那些人的身体。看见那些人倒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看见血。
很多血。
周昭昭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一个刺客趁萧景珩被缠住，从侧面冲过来，直奔马车。
萧景珩侧身避开眼前的刀，反手一剑，刺穿那人的胸口。
刺客倒下前，手里的刀还往前伸着，差点划到周昭昭的脸。
萧景珩一步跨过来，挡在她面前。
他背对着她，但她能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滴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刺客的。
又有几个刺客冲上来。萧景珩迎上去，剑光闪烁间，又有两个人倒下。
剩下的刺客犹豫了。
黑鸦带着人从后面包抄过来，刺客见势不妙，开始撤退。
不一会儿，树林里安静下来。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让人想吐。
萧景珩收起软剑，转过身，看着周昭昭。
他的衣服上溅了血，脸上也沾了一点。但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才只是砍了几根柴。
他看着她，问。
“怕了？”
周昭昭张了张嘴。
她想说怕，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想说不怕，但那是假的。
最后她摇了摇头。
“有点……但还好。”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黑鸦带人清理现场，把尸体拖进树林里。几个士兵端来水，让萧景珩洗手。
周昭昭看着他洗手。水变成红色，又换一盆，再洗，再换。
洗了三盆，才洗干净。
他擦干手，走回她身边。
周昭昭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景珩说。
“上车吧，该走了。”
周昭昭点点头，爬上马车。
车帘放下来，她靠在软垫上，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的剑，那些倒下去的人，那些血。
还有他杀完人之后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可他的手在滴血。
周昭昭捂着脸，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宫里处决犯人的时候，她远远看过。但那些都是跪在那儿，被人一刀砍头，离得很远。
这次不一样。
这次近在咫尺。
那些人是冲她来的。
那些人是想杀她的。
萧景珩杀了他们，救了她。
她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手在抖。
小桃红在旁边小声问。
“公主，您没事吧？”
周昭昭摇头。
“没事。”
小桃红递给她一个水囊。
周昭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外面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帘被人掀开。
萧景珩探进半个身子，看着她。
周昭昭睁开眼，和他对视。
萧景珩说。
“快到镇子了，今晚在那儿歇。”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看着她，又问。
“真没事？”
周昭昭想了想，说。
“有点吓到了，但还行。”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次见杀人？”
周昭昭点头。
萧景珩说。
“以后还会见。”
周昭昭愣了一下。
萧景珩说。
“跟着我，这种事少不了。”
周昭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但她好像从那平静下面看见了点什么。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萧景珩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周昭昭说。
“那你就保护好我。”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
周昭昭说。
“反正我跟着你了。”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好。”
车帘放下，他的脚步声远去。
周昭昭靠在软垫上，盯着车顶发呆。
小桃红在旁边小声说。
“公主，您真厉害。”
周昭昭看她一眼。
“厉害什么？”
小桃红说。
“刚才奴婢都吓傻了，公主还能跟王爷说话。”
周昭昭想了想。
“我也吓傻了。”
小桃红愣住了。
周昭昭说。
“但吓傻了也得说话啊。”
小桃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昭昭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想起萧景珩最后那个笑。
嘴角微微扬起，就一下。
但很好看。
她想着那个笑，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车停了，外面有说话声。
周昭昭掀开车帘，看见一个镇子。不大，但挺热闹，街上还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
萧景珩站在马车旁边，正和黑鸦说话。
看见她探出脑袋，他走过来。
“醒了？”
周昭昭点头，跳下马车。
腿有点软，但比白天好多了。
她跟着萧景珩走进客栈。
柳三变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她，松了口气。
“公主，您没事吧？白天吓死我了！”
周昭昭看他一眼。
“你躲哪儿了？”
柳三变讪笑。
“那个……我躲在马车后面……”
周昭昭笑了。
“挺会找地方。”
柳三变挠挠头。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跑了。
周昭昭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
萧景珩坐在桌边，看着她。
周昭昭说。
“萧景珩。”
“嗯？”
“明天还赶路吗？”
萧景珩点头。
周昭昭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早点睡。”
萧景珩“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
周昭昭往里挪了挪。
萧景珩躺下来。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昭昭突然说。
“萧景珩。”
“嗯？”
“你白天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
周昭昭愣住了。
萧景珩说。
“怕他们伤着你。”
周昭昭心里一跳。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小声说。
“萧景珩。”
“嗯？”
“谢谢你。”
萧景珩侧过头，看着她。
周昭昭认真地说。
“谢谢你救我。”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柔和。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
周昭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很沉。
没做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