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下起了雨。
一开始只是毛毛雨，大家都没当回事。结果走了不到一刻钟，雨突然大起来，哗啦啦往头上浇，跟有人在天上倒水似的。
周昭昭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已经变成泥路了，车轮陷在泥里，走得特别慢。那些骑马的士兵全被淋成了落汤鸡，一个个缩着脖子，狼狈得很。
黑鸦骑马从前面跑回来，浑身湿透了，水顺着铠甲往下流。
“王爷！前面有座破庙，可以避雨！”
萧景珩点点头，队伍加快速度往那边赶。
破庙不大，也就三间屋大小，屋顶还漏了几个洞。但好歹有墙有顶，比在外面淋着强。
士兵们把马拴在庙外的屋檐下，挤进庙里。黑鸦带人收拾出一块相对干爽的地方，让周昭昭和萧景珩待着。
周昭昭浑身也湿透了。刚才掀车帘的时候，雨水灌进来，把她半边身子浇了个透。裙子贴在腿上，难受得要命。
她蹲下来，拧了拧裙摆的水。
萧景珩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四周，说。
“把湿衣服换了。”
周昭昭抬头看他。
萧景珩指了指角落。
“那边，我挡着。”
周昭昭脸一红，抱着包袱跑到角落。萧景珩背对着她站着，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她手忙脚乱地换了身干衣服，把湿衣服拧干，搭在旁边一根断了的横梁上。
换好之后，她走回萧景珩身边。
萧景珩回头看她一眼。
“好了？”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也去换了身衣服。他动作快，一会儿就回来了。
两人靠着墙坐下。
破庙里到处是漏雨的地方，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小声说话。
柳三变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嘴里念念有词。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再下下去，明天路更难走了……”
黑鸦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周昭昭打了个哈欠。
今天赶了一天路，刚才又淋了雨，累得要死。但破庙里又冷又潮，根本睡不着。
她缩了缩身子。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周昭昭愣住了。
“你呢？”
萧景珩说。
“不冷。”
周昭昭不信。这破庙四处漏风，冷得要命，怎么可能不冷？
她拉住他的手。
凉的。
她瞪他一眼。
“还说不冷。”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把外袍扯开一半，盖在他身上。
两人挤在一件外袍下面，靠着墙。
暖和了点。
周昭昭靠在他肩上，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是很大，哗哗的，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声音挺响。
她突然笑了。
萧景珩低头看她。
“笑什么？”
周昭昭说。
“我在想，要是几个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会跟一个活阎王躲在破庙里避雨，我肯定觉得那人脑子有病。”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周昭昭继续说。
“结果现在真躲了。”
萧景珩说。
“后悔？”
周昭昭摇头。
“不后悔。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漏雨的洞。
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萧景珩说。
“睡吧。”
周昭昭闭上眼睛。
冷还是有点冷，但靠着他，好像也没那么冷。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萧景珩的声音。
“往里靠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滑下去一点了。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重新靠好。
萧景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昭昭缩在他怀里，暖和多了。
她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被冻醒了。
睁开眼，发现萧景珩还醒着，低头看着她。
周昭昭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睡？”
萧景珩说。
“守夜。”
周昭昭愣了一下，看看四周。
破庙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睡了。门口的柳三变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黑鸦还站着，但眼睛也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只有萧景珩醒着。
周昭昭小声说。
“你也睡吧，我守着。”
萧景珩低头看她。
“你？”
周昭昭点头。
“我睡够了。”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
“不用。”
周昭昭说。
“那你靠着我，闭会儿眼。”
萧景珩看着她。
周昭昭认真地说。
“真的，你靠着我，我帮你看着。”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靠在她肩上。
周昭昭挺直了背，让他靠着。
两人就这么靠着，一个醒着，一个闭着眼。
雨慢慢小了。
风停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
周昭昭看着那些漏雨的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个个银色的圆点。
她小声说。
“萧景珩。”
“嗯？”
“你睡了吗？”
萧景珩说。
“没。”
周昭昭说。
“那你跟我说说话。”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
周昭昭说。
“说什么都行。”
萧景珩想了想。
“你头发上有根草。”
周昭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真摸到一根干草。
她笑了。
萧景珩看着她笑，目光柔和。
周昭昭把那根草拿下来，扔到一边。
“还有吗？”
萧景珩看了看。
“没了。”
周昭昭说。
“那你继续靠着我。”
萧景珩又靠在她肩上。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昭昭突然说。
“萧景珩。”
“嗯？”
“等雨停了，咱们还要赶路。”
萧景珩说。
“嗯。”
周昭昭说。
“那你现在睡一会儿。”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闭上眼睛。
周昭昭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比白天柔和多了。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继续看着那些漏雨的洞。
雨还在下，但小多了。
滴答滴答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但强撑着没睡。
说了要守夜，就得守。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雨停了。
周昭昭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萧景珩还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外面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挺热闹。
柳三变第一个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看。
“雨停了？”
黑鸦也醒了，看了他一眼。
柳三变扭头看见周昭昭和萧景珩，愣了一秒，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周昭昭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柳三变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萧景珩动了动，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着周昭昭。
“天亮了？”
周昭昭点头。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守了一夜？”
周昭昭说。
“嗯。”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昭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看什么？”
萧景珩说。
“看你。”
周昭昭脸一红。
萧景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周昭昭这次没拍开他的手。
外面传来柳三变的喊声。
“王爷！公主！可以出发了！”
周昭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萧景珩也站起来，把外袍穿好。
两人一起往外走。
外面，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
周昭昭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
萧景珩站在她旁边。
周昭昭突然说。
“萧景珩。”
“嗯？”
“昨晚的月亮，挺好看的。”
萧景珩想了想。
“没看你。”
周昭昭愣住了，扭头看着他。
萧景珩已经往前走了。
周昭昭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队伍缓缓出发。
雨后的路，泥泞难走。
但太阳出来了。
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