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京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周昭昭从马背上直起身，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城墙比边境那座更高更厚，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旌旗密布，士兵的身影密密麻麻，在旗帜下来回走动。护城河宽得能并行两艘船，吊桥高高悬起，城门紧闭，连条缝都没有。
周昭昭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这城，看着就不好打。”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
大军在城外五里处停下，开始扎营。帐篷一顶顶支起来，炊烟升上去，在天空里飘散。斥候骑马来回奔驰，把消息一次次传回来。
傍晚时分，营寨终于扎好。周昭昭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城。
夕阳照在城墙上，给那青灰色的砖石镀了一层金边。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远远的，还能听见士兵的吆喝声。
萧景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周昭昭问：“围住了？”
萧景珩点头：“四面都围住了。”
周昭昭说：“那现在怎么办？”
萧景珩看着那座城：“等。”
周昭昭扭头看他：“等什么？”
萧景珩说：“等他们开城门。”
周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等法，够有耐心的。”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夜里，萧景珩派人在城下喊话，让皇帝出来见面。
喊话的是个嗓门特别大的士兵，站在城下，仰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喊。
“陛下！九王爷请您出来说话！”
“陛下！九王爷说，有话当面说！”
“陛下！您躲在城里算什么英雄！”
城楼上没动静。
喊了半个时辰，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盏灯笼升起来，然后是两盏，三盏。火光映照下，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
皇帝。
周昭昭站在营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明黄色的点在城楼上移动。
萧景珩骑马过去，停在城下百步之外。
周昭昭也跟过去，骑着马，走在他旁边。
城楼上，皇帝的声音传下来，阴恻恻的，带着冷笑。
“九弟，你这是要造反？”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的那个人影。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结了冰。
“造反？”他说，“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皇帝笑了，笑声在夜空里回荡，难听得很。
“属于你的东西？这天下，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萧景珩没说话。
周昭昭忍不住了，仰着头冲城楼上喊：“喂！那个皇帝！”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周昭昭继续喊：“你害死那么多人，不怕遭报应吗？”
皇帝的声音传下来，咬牙切齿的：“又是你！”
周昭昭笑了，声音又脆又亮：“对！又是我！”
她指着城楼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继续喊：“有本事你下来打啊！躲在城里算什么男人！”
城楼上没声音了。
周昭昭还想再喊，萧景珩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小心。”他说。
话音刚落，城楼上传来一声怒喝：“放箭！”
破空声瞬间响起，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楼上射下来，像一群黑色的飞蝗。
萧景珩举起手中的盾，把周昭昭护在身后。盾牌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箭矢落在周围的地上，扎进土里，箭尾还在颤。
周昭昭缩在他身后，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得厉害。
一轮箭雨过后，城楼上传来皇帝的笑声。
“九弟，朕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个身影，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没说话，只是护着周昭昭，慢慢退回营地。
营门口，黑鸦带着人已经准备好了盾牌阵。萧景珩和周昭昭退进去，盾牌立刻合拢，挡住了后续的箭矢。
周昭昭从盾牌后面探出脑袋，看着城楼上那个越来越远的明黄色身影，咬着牙说：“萧景珩，我记住他了。”
萧景珩低头看她。
周昭昭说：“等我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算账。”
萧景珩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营地里，将士们开始忙碌起来。帐篷支起来，篝火燃起来，斥候进进出出，把消息一次次传回来。
周昭昭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块干粮，啃一口，看一眼城里的方向。
柳三变凑过来，小声问：“公主，刚才吓死我了。”
周昭昭看他一眼：“你躲哪儿了？”
柳三变说：“我躲在马车后面。”
周昭昭笑了：“倒是会找地方。”
柳三变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公主，咱们真能打进城里吗？”
周昭昭看着那座城，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
柳三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昭昭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将领们说话的萧景珩。
他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那些将领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周昭昭收回目光，啃了一口干粮。
“因为有他在。”她说。
柳三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
他不再问了，埋头啃自己的干粮。
夜越来越深。
城楼上，灯火通明，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一直没停过。
营地里，篝火渐次熄灭，只剩几堆还燃着。守夜人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昭昭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景珩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
周昭昭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喊：“萧景珩。”
萧景珩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
“睡不着？”他问。
周昭昭点点头。
萧景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昭昭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她突然说：“萧景珩，等进城了，你想怎么处置他？”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他说。
周昭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景珩说：“想了二十年，真到了这一天，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周昭昭心里一酸，把脸埋回他怀里。
“那就到时候再说。”她闷闷地说，“反正我陪你。”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些。
帐篷外，夜风呼呼地吹着。
远处，城楼上的灯火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盯着这边的营地。
周昭昭闭上眼睛。
不管那座城里有什么，她都不怕。
有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