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翠山别墅区地下囚室。
顾寒抱着昏迷的父亲，慢慢站起来。父亲的身体很轻，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隔着囚服都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林小雨跑过来帮忙，两人把父亲抬到床上平放。她翻开父亲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又摸了摸脉搏，脸色凝重。
“怎么样？”顾寒问。
林小雨摇摇头：“深度昏迷，可能是药物过量。需要马上送医院，再晚可能有生命危险。”
顾寒转身就往外走。
老张拦住他：“外面还有暗夜的人，你先带他走，我断后。”
顾寒点点头，抱起父亲，冲出地下室。
走廊里躺着几个被制伏的黑衣人，特警队员正在清理现场。顾寒抱着父亲一路狂奔，冲出别墅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把父亲抱上救护车。
林小雨跳上车，开始急救。顾寒坐在旁边，握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布满针眼。
顾寒盯着那些针眼，眼眶发酸。
八年。
这八年，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
救护车呼啸着开往医院。顾寒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敢松开。
***
下午四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门口。
顾寒坐在长椅上，盯着抢救室的红灯，一动不动。老张站在旁边抽烟，林小雨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大伟蹲在角落里，抱着电脑，手指还在敲，但明显心不在焉。
抢救室的门开了好几次，护士进进出出，表情都很严肃。没人敢问，问了也没人答。
老张递过来一瓶水，顾寒没接。
“喝点。”老张说，“你脸色比里面那位还难看。”
顾寒摇摇头。
老张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人救出来了，比什么都强。”
顾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顾寒蹭地站起来。
医生看着他，说：“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很复杂。他体内有大量不明药物成分，需要进一步检测。另外，他的脑部扫描显示，有些区域受损严重——”
顾寒打断他：“他能恢复记忆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这个不好说。药物损伤是不可逆的，但人的大脑有代偿功能。有些记忆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有些可能在特定刺激下恢复。需要长期观察。”
顾寒点点头。
医生走后，老张拍拍他肩膀。
“好歹人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顾寒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那扇门。
门开了，护士推着父亲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眉头微微皱着。
顾寒走过去，跟着病床一起走。
护士把他推进ICU，顾寒被拦在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顾寒点点头，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父亲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嘀嘀嘀地响。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从没像现在这样陌生。
林小雨走过来，轻声说：“顾队，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人守着。”
顾寒摇摇头。
老张叹了口气，对林小雨说：“让他待着吧。这会儿让他走，他也不会走。”
***
晚上八点，ICU门口。
顾寒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张让人买了饭送来，他一口没动。
大伟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顾队，那个导师审了。”
顾寒抬起头。
大伟说：“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但技术科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叫周建国，五十五岁，是国际刑警通缉的要犯。这个人专门策划连环犯罪，在全世界作案十几起，从没被抓过。”
顾寒点点头，没说话。
大伟继续说：“他手里可能还有更多暗夜的情报。老张说，慢慢审，总能撬开他的嘴。”
顾寒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父亲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在地下室，父亲举着刀对着他的那一幕。
那刀尖离胸口只有几厘米。
父亲的手在抖。
最后那一刻，父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那个挣扎，说明什么？
说明药物没有彻底摧毁他。
说明他内心深处，还记得什么。
顾寒握紧拳头。
一定要让他想起来。
***
凌晨两点，ICU病房。
护士出来换药的时候，顾寒跟了进去。
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父亲。
八年了。
这张脸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轮廓还是那样，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顾寒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下午暖和了一点。
“爸。”他轻声叫。
父亲没有反应。
顾寒继续说：“我是顾寒。你儿子。你还记得吗？”
没有反应。
“你失踪那天早上，你说晚上回来给我带礼物。我等你等到半夜，你没回来。”
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寒心里一喜，继续说：“后来我当了警察，进了刑警支队。你的办公室，现在是我在用。你那些笔记本，我全留着。”
父亲的眼皮动了动。
顾寒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爸，你研究那个密码，是为了阻止犯罪，不是为了害人。我知道。所以我会继续你的事。但你必须醒过来，你必须记起来。”
父亲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皮慢慢睁开。
顾寒屏住呼吸，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洞了一整天，现在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他盯着顾寒，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顾……寒……”
顾寒眼眶一热，紧紧握住他的手。
“是我。爸，是我。”
父亲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顾寒站在床边，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擦了擦脸，转身走出病房。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顾寒点点头。
“他认得我。”
林小雨笑了。
“那就好。”
顾寒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点了根烟。
凌晨的风很凉，但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父亲活着。
父亲认得他。
这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
他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继续查暗夜。导师审不出来，就从他手下那些人下手。一个据点一个据点端，直到把暗夜彻底挖出来。】
老张很快回：【收到。】
顾寒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那些灯光里，藏着多少罪恶，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会一个一个，把它们揪出来。
为了父亲。
为了李阳。
为了那些被暗夜害死的人。
为了自己。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转身走回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看着父亲平静的睡脸。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
爸，你等着。
等你好了，咱们爷俩，一起把暗夜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