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二楼那扇铁门前,喘着粗气。
大伟的哭声还在耳边,但他顾不上安慰。门锁死了,他撞了三次,肩膀震得发麻,门纹丝不动——铁的,实心的,焊死在门框上。
窗外雨还在下,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敲鼓。他探头往下看,十几米的落差,下面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是水泥地还是别的什么。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沙沙的,像老旧收音机的杂音。
“别费劲了,好好玩游戏。”
顾寒按住耳机:“陈峰。”
对方笑了:“对,是我。怎么样,惊喜吗?”
顾寒冷声说:“你想干什么?”
“玩游戏啊。刚才不是说了吗?十分钟找到我,否则大伟死。”陈峰顿了顿,“哦对了,现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你还有八分钟。”
通话断了。
顾寒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硬闯不行,跳窗不行,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他的规则玩下去。
他转身,开始搜查这个车间。
车间很大,至少两百平米,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废弃的杂物。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头顶,照得整个空间影影绰绰。顾寒掏出手机打开手电,一束白光切进黑暗里。
他先检查门窗——除了那扇铁门,还有两扇窗户,但都装了铁栏杆,焊死的。通风管道倒是有,但太窄,钻不进去。
他走到第一个机器旁边,是台老式冲床,上面落满灰。手电照过去,发现灰上有新鲜的痕迹——有人最近碰过。
顾寒蹲下来仔细看,冲床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对折着,边角有点卷。
他打开纸条,上面手写着三个字:
**找源头**
顾寒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密码式的提示。
李阳临死前在他手心写“心”,现在陈峰留纸条写“源头”。这些人怎么都他妈喜欢玩这套?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继续搜。
第二个机器是台切割机,旁边有个油桶。顾寒掀开油桶的盖子,里面空空的,但桶底有个东西反光。
他伸手进去掏,掏出一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我知道密码在哪,见面说。】
发件人:李倩。
收件人:大伟。
顾寒脑子嗡的一声。
李倩。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那个约大伟见面然后死在雨里的女孩。
她给大伟发过这条短信?大伟收到过吗?大伟知道她知道密码?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突然,头痛袭来。
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拿钉子往太阳穴里钉。顾寒扶住油桶,闭上眼,但画面还是涌进来了——
李倩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面前站着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兜帽遮住脸。
那人手里握着刀,刀尖抵在她脖子上。
李倩哭着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人说:“你知道。你在暗网发的帖子,我看到了。‘寻找暗夜组织知情人,重金求线索。’你找到了谁?”
李倩拼命摇头:“没找到……真的没找到……我只是想试试……”
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撒谎。”
刀锋划过。
鲜血喷涌。
李倩的身体软下去,倒在雨里。她睁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
那人蹲下来,用手指蘸着她的血,在她脸上画了一个红色的“X”。
画完后,他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
“密码……在顾卫明心里……”
画面消失了。
顾寒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汗。鼻血流了出来,滴在油桶上,滴答滴答。
他抬手擦,越擦越多。
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白裙子。
浑身是血。
李倩站在那里,朝他招手。
“顾警官……”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我……我还没死……”
顾寒闭上眼,再睁开。
她还站在那儿。
“救我……”她往前走了一步,裙子上的血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你救不了大伟,但能救我……我还活着……”
顾寒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幻觉。
这是幻觉。
他知道这是幻觉。
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救不了任何人。”李倩说,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像陈峰,“你能救几个?”
顾寒猛地睁开眼。
走廊空了。
李倩不见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油桶旁边,满脸是血。
耳机里传来陈峰的声音,带着笑意。
“顾寒,你看到了?那是你的能力在帮你,也在害你。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看到太多死人,最后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顾寒擦掉鼻血,咬牙说:“你认识我父亲?”
陈峰沉默了两秒。
“认识。他是我的老师。”
顾寒愣住了。
老师?
父亲教过他?
陈峰继续说:“八年前,他在大学开过一门课,叫《犯罪心理学与行为分析》。我去听过。他是唯一一个让我佩服的人。”
顾寒说:“那你为什么杀他?”
陈峰笑了:“谁说我要杀他?我在救他。”
“救他?”
“对。他被暗夜关了八年,被注射了十七次药物,脑子里全是他们植入的东西。他现在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导师的工具。”陈峰顿了顿,“我杀那些背叛者,是在替他报仇。我留着你父亲的命,是在等一个机会。”
顾寒说:“什么机会?”
陈峰说:“你。你能唤醒他。”
通话断了。
顾寒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教过他。他杀背叛者是在替父亲报仇。他在等自己唤醒父亲。
这个陈峰,到底是敌是友?
他想起李阳。
李阳也在替父亲报仇,也杀了三个人,最后死在暗夜手里。
现在又冒出个陈峰,同样杀人,同样自称在替父亲报仇。
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头痛还在持续,但比刚才轻了点。顾寒撑着站起来,继续搜查。
他顺着李倩“指引”的方向,走到车间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楼梯,通往一楼。
楼梯口放着一把刀。
顾寒弯腰捡起来。刀很沉,刀刃上刻着两个字:
**顾卫明**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发烫。
这是父亲的刀?还是陈峰故意放的?
父亲笔记里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现在,这把刀上刻着父亲的名字。
是信物。
还是陷阱?
耳机里再次响起陈峰的声音,这次带着点调侃。
“恭喜你,找到楼梯了。现在——往下走,大伟在一楼等你。但记住,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走错门,他就死。”
顾寒握紧刀,冲下楼梯。
一楼是个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正对着楼梯口,有三扇门。
左门写着一个字:生。
中门写着一个字:死。
右门写着三个字:顾卫明。
顾寒盯着那三扇门,脑子飞速运转。
生门?死门?顾卫明?
这是选择题。
选对了,大伟活。选错了,大伟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脸。父亲教过他,犯罪心理学最重要的不是分析罪犯,而是分析人性。陈峰是什么人?他是父亲的崇拜者,是复仇者,是杀人者。
这种人,会把人性的选择权交给别人吗?
他睁开眼,走向右门。
手按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推开。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大概十平米。大伟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老大,看见顾寒,拼命扭动。
但顾寒没动。
因为大伟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陈峰。
他手里握着枪,枪口抵着大伟的后脑勺。
“你选对了。”陈峰笑了笑,“但也选错了。”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
时针指向三点五十四分。
“你晚了三秒。”
顾寒冲向陈峰。
陈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顾寒看见大伟的身体往前一栽,鲜血从后脑勺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他脸上。
他抱住大伟,大伟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大伟!大伟!”
大伟的眼睛盯着他,瞳孔在扩散,但嘴唇还在动。
顾寒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密……密码……在……在……”
声音断了。
大伟的身体软下去,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顾寒抱着他,浑身发抖。
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抬起头。
陈峰站在窗户边,已经打开了窗户,雨从外面灌进来,打在他身上。
他看着顾寒,脸上没有表情。
“他死了。因为你慢了。”
顾寒放下大伟,站起来,握紧那把刻着父亲名字的刀。
“我要杀了你。”
陈峰摇摇头:“你杀不了我。至少现在杀不了。”
他翻窗跳出去。
顾寒追到窗边,只看见雨幕中一个黑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窗边,雨水打在脸上,混着大伟的血,往下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张带人冲进来,看见房间里的场景,愣住了。
“顾寒……”
顾寒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他跑了。”
老张走过来,看见地上大伟的尸体,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拍拍顾寒的肩膀。
“先回去。”
顾寒没动。
他盯着窗外,盯着那片黑暗。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峰那句话。
“他死了。因为你慢了。”
还有大伟临死前没说完的那句话。
密码……在……在……
在哪儿?
他转身,走回大伟身边,蹲下来。
大伟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顾寒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然后他看见大伟的手。
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他掰开那只手。
掌心里,用血画着一个字。
**心**
顾寒盯着那个字,眼眶发酸。
李阳临死前在他手心写“心”。
大伟临死前也在手心写“心”。
心。
心理密码在心里。
在他自己心里。
他站起来,看着老张。
“走吧。”
老张点点头,安排人处理现场。
顾寒走出那栋楼,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身上生疼。
但他没躲。
他站在雨里,仰起脸,让雨水冲刷脸上的血。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给林小雨。
“小雨,帮我查一个人。”
林小雨的声音有点抖:“谁?”
“陈峰。他说他是我父亲的学生。”顾寒顿了顿,“查查八年前,我父亲在大学开的那门课,都有谁听过。”
林小雨说好。
顾寒挂了电话,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陈峰跑了。
大伟死了。
但那个“心”字,还在他脑海里。
心。
心理密码在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密码就在那儿。
在他脑子里。
在他眼睛里。
在他每一次看见死人时闪现的画面里。
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件雨衣。
“穿上,别淋病了。”
顾寒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
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窗户。
陈峰就是从那儿跳出去的。
总有一天,他也会从那儿跳出去。
追到他,抓住他,让他血债血偿。
老张说:“回吧。林小雨在医院等你。”
顾寒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进雨幕。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但顾寒知道,他会回来的。
带着大伟的仇。
带着李倩的仇。
带着那个“心”字。
回来找陈峰。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老张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顾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脑海里反复闪现大伟最后那个眼神。
惊恐,不甘,还有……
还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绝望。
顾寒握紧拳头。
大伟跟了他五年。
五年来,大伟坐在技术科的电脑前,帮他查过无数线索,追踪过无数嫌疑人。每次加班到凌晨,大伟都会泡两桶泡面,分他一桶。每次他心情不好,大伟都会讲冷笑话,虽然都不好笑。
现在大伟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是因为他慢了那三秒。
顾寒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陈峰那句话:“你能救几个?”
李倩他救不了。
大伟他也救不了。
还有父亲。
还有林小雨。
还有老张。
还有多少人会死?
他还能救几个?
手机震了。
林小雨发来的消息:【顾队,查到了。八年前你父亲确实在公安大学开过一门选修课,叫《犯罪心理学与行为分析》。选课名单我调出来了——一共四十七个人。其中有一个名字叫陈峰。】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
陈峰。
真的有这个人。
【能查到他的资料吗?】
林小雨过了几分钟才回:【查到了。陈峰,三十二岁,八年前是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的学生。成绩优异,毕业后进入刑警队,工作了三年。五年前辞职,之后没有任何记录。】
顾寒眯起眼。
辞职。
五年前。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辞职?】
林小雨:【档案里没写。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他辞职前三个月,参与过一次行动。那次行动死了两个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顾寒心里一紧。
【什么行动?】
林小雨:【抓捕暗夜成员。那次行动是你父亲指挥的。】
顾寒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父亲指挥的行动。
陈峰参与。
死了两个人,他是唯一幸存者。
然后他辞职了。
五年后,他开始杀人。
杀那些背叛者。
替父亲报仇。
顾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集。
暗夜。
父亲。
背叛者。
陈峰。
还有那个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陈峰的脸。
那张脸,冷得像刀子。
但他眼睛里,有东西。
是恨?
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顾寒下车,走进住院部。
ICU的门还关着,父亲还在里面。
他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扇门。
兜里那把刀硌得慌。他掏出来,看着刀刃上那两个字。
顾卫明。
父亲的名字。
陈峰留下的。
他握着那把刀,手微微发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小雨跑过来,喘着粗气,在他旁边坐下。
“顾队,你没事吧?”
顾寒摇摇头。
林小雨看见他手里的刀,愣了一下。
“这是……”
顾寒说:“陈峰留给我的。”
林小雨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你父亲的刀?”
顾寒看着她。
林小雨指着刀柄底部:“你看,这里有个编号。警用配刀的编号格式。我查一下——”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技术科。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林小雨看着屏幕,声音有点抖。
“这把刀确实是你父亲的。八年前他失踪那天,配枪和配刀都在他身上。后来只找到了配枪,刀一直没找到。”
顾寒盯着那把刀。
八年前失踪那天,刀在身上。
后来刀不见了。
现在陈峰拿着它。
说明什么?
说明陈峰见过父亲?
还是说——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黑暗。
陈峰说他在救父亲。
陈峰说他在等一个机会。
陈峰说“你能唤醒他”。
如果陈峰真的见过父亲,如果陈峰真的想救父亲——
那他为什么要杀大伟?
他盯着刀刃上那两个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林小雨轻声说:“顾队,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顾寒摇摇头,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父亲还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他想起大伟临死前那个眼神。
想起李倩站在走廊尽头的幻觉。
想起李阳手心那个“心”字。
想起陈峰那句话:“你能救几个?”
他把刀收起来,转身看着林小雨。
“明天一早,我们去公安大学。”
林小雨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嘛?”
顾寒说:“查陈峰的档案。我要知道五年前那次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小雨点点头。
顾寒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闪现那个画面——
大伟被绑在椅子上,眼睛瞪得老大。
陈峰站在他身后,枪口抵着他的后脑勺。
砰。
鲜血喷涌。
大伟的身体往前栽。
他抱住大伟。
大伟张着嘴,想说什么。
“……密……密码……在……在……”
在哪儿?
顾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大伟手心那个“心”字,像刀刻在他脑子里。
心。
密码在心里。
在他自己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密码就在那儿。
等着他去发现。
等着他去找出来。
等着他用它,去救那些还能救的人。
窗外,雨还在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寒坐在长椅上,握着那把刻着父亲名字的刀,盯着ICU那扇门。
这一夜,他没睡。
也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