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化工厂出来的。
他只记得抱着大伟，大伟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温热的，带着腥味。大伟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微弱的气音。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大伟说：“顾队……我……我好像看见我妈了……”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顾寒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人把他拉开，有人把大伟抬上担架，有人在他耳边喊什么。他坐在救护车后面，看着医护人员给大伟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他胸口上。
“三秒……晚了三秒……”
他盯着自己的手。全是血。大伟的血。
***
抢救室门口的长椅硬得硌人，顾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蹭得衣服发硬。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血早就凝住了，但他就那么盯着，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名堂来。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时不时闪一下。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格外刺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红灯还亮着，已经亮了三个多小时。
林小雨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喝点。”
顾寒没接。
林小雨把水杯塞到他手里，碰到的瞬间愣了一下——他的手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顾队，”她放轻声音，“医生说了，子弹没伤到要害，大伟年轻，扛得住。”
顾寒没说话。
林小雨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沉。顾寒的眼神不对，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瞳孔像是散了焦。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
“顾队？”
顾寒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三秒……我晚了三秒……”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陈峰设计好的，他就是要让你崩溃。”
顾寒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三秒……”
老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沉重。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又看了一眼顾寒，眉头皱起来。
“还没出来？”
林小雨摇摇头。
老张叹了口气，在顾寒另一边坐下。他从兜里摸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现场勘查完了，”他说，“那三扇门就是普通的门，根本没有机关。左门后是个储物间，堆着些破机器。中门后是空的，窗户开着，陈峰就是从那儿跑的。右门后——”
他顿了顿，“就是大伟在的那间。”
顾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张继续说：“陈峰就是在拖延时间，让你自己选，让你自己急。你选对了门，但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救下大伟。他说你晚了三秒，那是他故意的，让你这辈子都记住这三秒。”
顾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老张心里咯噔一下——空洞，麻木，像是一潭死水。
“我知道。”顾寒说，“但我没办法。”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肩膀。
“去休息吧。大伟这边我看着。”
顾寒摇摇头。
***
又过了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顾寒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林小雨扶住他，他挣开，冲到医生面前。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失血过多，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人已经转到ICU了，你们可以去看，但别打扰他休息。”
顾寒转身就往ICU跑。
林小雨追上去，在门口拦住他。
“顾队，你进去能干什么？你现在这个状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顾寒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叫我顾队。他喊我救他。”
林小雨心里一酸，松开了手。
顾寒推门进去。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大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唇干裂起皮。那个平时咋咋呼呼、一紧张就话多、抱着电脑不撒手的大伟，现在一动不动，像个破布娃娃。
顾寒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大伟……”他声音发哽。
大伟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顾寒，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顾队……我……我没死……”
顾寒愣了一下。
大伟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别哭……你……你哭起来……好丑……”
顾寒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湿了一片。
“你他妈的，”他声音沙哑，“吓死我了。”
大伟嘴角扯出一个笑，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顾寒站在床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大伟的手背上，肩膀轻轻抖动。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转身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老张发消息：【他哭了。让他待会儿。】
老张很快回：【让他哭出来也好。憋着更出事。】
***
半个小时后，顾寒从ICU出来。
眼睛还红着，但神色比之前平静了些。他看着林小雨，说：“走吧。”
林小雨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去。查陈峰。”
林小雨拦住他：“你三天没睡，刚才又那样，你现在回去能查出什么？跟我走。”
顾寒皱眉：“我没事。”
林小雨盯着他，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有事。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我看得出来。你现在需要休息，否则你脑子会出问题。这是命令——虽然我不是你上级，但我是你朋友。”
顾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小雨拉起他的胳膊：“走，去做个检查，然后找个地方睡一觉。大伟这边有医生护士，你守着也帮不上忙。”
顾寒想反抗，但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摔倒。
林小雨扶住他，对老张说：“我带他去检查，这边你盯着。”
老张点点头，递给她一个眼神：照顾好他。
***
脑科在住院部三楼，晚上人少，走廊里空荡荡的。
林小雨带顾寒去做CT，在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白发老人。
七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看见顾寒，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你是……顾卫明的儿子？”
顾寒看着他，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林小雨在旁边轻声问：“您是？”
老人说：“我姓钱，叫钱建国。退休前在刑侦支队干了四十年，跟你爸搭过班子。”
顾寒心里一动。
钱建国。这个名字他听过。父亲提起过，说这是他在刑侦上最佩服的人。
钱老看着顾寒，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渍，眉头皱了皱。
“出事了？”
顾寒点点头：“同事中枪了。”
钱老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他。
“这个，是你爸当年让我保管的。八年前，他失踪前一个星期，专门来找我，说如果哪天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儿子。”
顾寒接过信封，手微微发抖。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堆碎纸片，大大小小，拼起来是一张发黄的便签纸。
钱老说：“他让我别打开看，说这是给你的。我一直留着，没动过。”
顾寒把碎纸片倒出来，在旁边的长椅上开始拼。
林小雨蹲下来帮忙。
拼了十几分钟，终于拼完整了。
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暗夜的核心不在外面，在里面。我怀疑警局有内鬼，代号‘乌鸦’。如果我不在了，让顾寒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落款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九日。
失踪前三天。
顾寒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包括我？
什么意思？
父亲让他小心自己？
还是说——父亲在暗示什么？
林小雨在旁边轻声说：“这个‘乌鸦’……如果真有内鬼，那咱们查了这么久……”
她没说完，但顾寒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警局有内鬼，那他们查到的线索，抓到的那些人，会不会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顾寒想起陈峰说的那句话：“你父亲是我的老师。”
如果父亲真的和暗夜有瓜葛——
他不敢往下想。
钱老看着他，叹了口气。
“孩子，你爸是个好人。但有些事，我也说不清。他当年查的那个案子，太深了，牵扯太多。你如果继续查下去，得做好心理准备。”
顾寒把碎纸片收起来，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谢谢您。”
钱老摆摆手，拎着保温桶慢慢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爸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老钱，如果我儿子来找你，告诉他，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难接受。’”
说完，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林小雨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顾队，先去做检查吧。”
顾寒点点头，跟着她往CT室走。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难接受。
父亲到底知道什么？
那个“乌鸦”，又是谁？
***
CT做完，林小雨把他带到一间空病房。
“就在这儿睡，我看着你。”
顾寒坐在床上，没躺下。他掏出那些碎纸片，又看了一遍。
林小雨说：“你先睡，醒了再想。”
顾寒摇摇头：“睡不着。”
林小雨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爸真的和暗夜有什么……”
顾寒打断她：“不会。”
林小雨看着他。
顾寒说：“他是我爸。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林小雨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寒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但眼皮越来越沉。
三天没睡，身体扛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手机震动。
掏出来看，是一条匿名短信：
“恭喜你活过第一轮。第二轮，三天后开始。——影子”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游戏还没结束。
那就继续玩下去。
***
林小雨守在床边，看着顾寒的睡脸。眉头紧皱，就算睡着了也不放松。
她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老张发消息：【他睡了。大伟那边怎么样？】
老张回：【稳定。你呢？】
林小雨：【守着。他状态不对。】
老张：【看出来了。你多费心。】
林小雨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她知道，对顾寒来说，真正的黑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