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醒了。
顾寒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堵得慌。大伟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顾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我这是还活着?”
顾寒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手。
大伟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刚才做梦,梦见我妈了。她说让我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他顿了顿,“顾队,我那几桶泡面还在桌上没吃呢,浪费了。”
顾寒嗓子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他妈的,好好养伤。”
大伟咧嘴笑了笑,又闭上眼睛。护士进来看了一眼,低声说病人需要休息,让家属先出去。顾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伟躺在床上,胸膛微微起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窗外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但顾寒心里那片阴云,一点都没散。
影子说的“第二轮”,随时可能开始。
他走出住院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匿名短信,什么都没有。但这反而让他更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磨人。
老张打来电话:“大伟怎么样?”
“醒了,稳定。”
老张沉默了两秒:“你呢?”
顾寒没回答。
老张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回去歇着吧,队里有我。”
顾寒说:“我去趟老宅。”
“老宅?干嘛?”
“查点东西。”
挂了电话,顾寒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钱老给的碎纸片还在里面。
父亲写的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包括我。
什么意思?
***
老宅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八年前父亲失踪后,这房子就再没人住过。顾寒偶尔过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从没真正进去待过。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才打开。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墙上的挂钟早就停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顾寒直接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对面是书桌。父亲当年就是在这儿工作到深夜,也是在这儿留下那本笔记本,还有那句“密码在心里”。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落满灰的书。父亲的手抚摸过的书脊,父亲翻过的书页,父亲写下的批注——都还在,但人不在了。
顾寒蹲下来,开始敲地板。
钱老给的碎纸片让他想起一件事——父亲以前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地板下面。小时候他见过一次,父亲从书房的地板缝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枚警徽。
他一块一块敲过去,敲到书桌下面那块时,声音不对。
空的。
他撬开地板,下面是一个凹槽,里面躺着一个生锈的小型保险箱。
生锈的铁灰色,二十厘米见方,上面有个密码转盘。顾寒抱出来,放在书桌上,盯着那个转盘。
六位密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头痛还没完全消退,太阳穴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他发动了能力。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父亲蹲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个保险箱,正在设置密码。父亲的手指按在转盘上,一下一下转动:0,3,1,2,1,9。
父亲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时,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小子,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就是这天。”
画面消失了。
顾寒睁开眼,眼眶有点发酸。
031219。
他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日子。
他输入密码,转盘咔哒一声,保险箱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画的是城郊一片区域,中间标着一个红点——青山精神病院(已关闭二十年)。
地图背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
“第二把钥匙在这里。找到它,就能找到暗夜的源头。顾寒,如果你看到这张地图,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记住,那个地方很危险,别一个人去。但如果不得不去——带上这个。”
地图下面,压着一枚警徽。
父亲的警徽。
顾寒握着那枚警徽,手心发烫。这是父亲戴了二十年的东西,上面还有被汗水浸过的痕迹。他把它装进口袋,贴身放好。
手机突然震了。
老张打来的,声音急促:“顾寒,回来!出事了!”
顾寒心里一紧:“什么事?”
“三天内失踪了七个人,最后出现地点都在城郊青山镇附近。青山镇,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废弃精神病院在的地方。”
顾寒盯着手里的地图,那个红点刺得眼睛发疼。
青山精神病院。
失踪七个人。
三天。
影子说的“第二轮”,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抓起地图往外跑,边跑边说:“我马上回来。”
***
四十分钟后,顾寒冲进刑警支队会议室。
老张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照片和资料。林小雨坐在旁边翻文件,看见他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他脸色太差了,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老张递过来一沓卷宗:“七个人,三女四男,年龄从二十二到四十五,职业五花八门——有教师,有销售,有快递员,还有个退休老头。唯一的共同点,都去过青山镇。”
顾寒翻着那些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李梅,女,二十四岁,小学教师,三天前失踪。最后出现在青山镇一家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张建国,男,四十五岁,快递员,两天前失踪。当天下午派件到青山镇,之后就没了消息。
王芳,女,三十二岁,保险销售,一天前失踪。去青山镇见客户,客户说她根本没到。
赵德柱,男,六十八岁,退休工人,失踪十二小时。女儿报警说父亲早上出门去青山镇钓鱼,到现在没回来。
七个人,七条命,都在同一个地方消失。
老张指着地图上标出的几个点:“这些是他们的最后定位,都集中在青山镇方圆五公里内。我们调了监控,但镇上路口的摄像头坏了半年,什么都没拍到。”
林小雨说:“我已经让技术科查他们的手机信号,全部关机。最后一个关机的是赵德柱,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顾寒盯着那些照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七个人。
三天。
影子说的“第二轮”。
如果这是陈峰干的,那他抓这些人干什么?
老张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得跟你说。”
顾寒看着他。
老张说:“省厅派了个督察来,叫韩冰。女的,据说专查违规办案,手段挺厉害。她明天到。”
顾寒皱眉:“冲我来的?”
老张点点头:“你最近办的那些案子,死了那么多人,省厅肯定要过问。加上大伟中枪,现场勘查报告里写的是你擅自行动——有人往上捅了。”
顾寒没说话。
脑子里突然冒出父亲那句话:“小心所有人。”
所有人。
包括省厅来的督察吗?
林小雨轻声说:“顾队,要不这个案子你先放一放,等韩冰来了再说?”
顾寒摇摇头:“等不了。七个人失踪,每多等一小时,就可能多死一个。”
他看着老张:“我现在就去青山镇。”
老张拦住他:“一个人去?”
顾寒说:“踩个点,看看情况。有发现再叫人。”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保持联系。两小时没消息,我带人去找你。”
顾寒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小雨追出来,拉住他胳膊。
“顾队。”
顾寒回头。
林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小心点。我……我等你回来。”
顾寒心里一软,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命硬。”
***
傍晚六点,青山镇。
天快黑了,雾气从山脚下漫上来,越往镇里走越浓。顾寒把车停在镇口,徒步往里走。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是些老旧的房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亮着灯,也是昏黄昏黄的,像鬼火。
顾寒找到那家小卖部——李梅最后出现的地方。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旁边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眯着眼问:“找谁?”
顾寒掏出证件:“警察。这家店人呢?”
老头吐了口烟:“回老家了。昨天走的。”
“昨天?什么时候?”
老头想了想:“下午吧。三点来钟,我看见他拎着包上了三轮车。”
顾寒心里一动。李梅是三天前失踪的,店老板昨天突然回老家——巧合?
他记下店主的名字和老家地址,继续往里走。
镇子尽头,就是那座废弃的精神病院。
灰白色的楼群隐没在雾气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大门是铁的,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门板上有个手印——新鲜的,刚按上去不久。
顾寒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响。主楼在正前方,三层,窗户全用砖头封死了。但门卫室的窗户里,居然亮着昏黄的灯。
顾寒放轻脚步,摸过去。
门卫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里面没人。
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顾寒伸手摸了摸杯壁——烫的。刚倒的。
他迅速扫视四周。门卫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上面的名字早就褪色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顾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主楼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最后一声。
顾寒拔枪冲出去。
主楼大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冲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手电照在墙上——
一行血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头蘸着血写的:
“第十三人,欢迎回家。”
顾寒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十三人。
失踪了七个,加上之前死的那些,一共——
不对,加上李倩,加上周明远,加上……
他还没算完,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声音。
嘶喊声,哭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挤得他脑子快要炸开。
“救我……为什么是我……我不想死……”
“求求你,放过我……我有孩子……”
“你他妈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是画面。
是声音。
他第一次听到死者临死前的内心独白。
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此起彼伏,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他捂住耳朵,但没用——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根本挡不住。
头痛剧烈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涌出来,温热粘稠,滴在地上。
手电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顾寒扶着墙,大口喘气。那些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喊。
他拼命告诉自己:幻觉,这是幻觉,是能力的代价——
但没用。
那些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听见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不甘。
他滑坐在地上,靠在墙上,闭上眼,任凭那些声音在脑海里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他睁开眼,四周还是黑的。
手电不知道滚哪儿去了,他摸索着找,摸到一手粘稠——是血,他的血。
他撑着墙站起来,头晕得厉害,脚下像踩着棉花。
手机亮了。
老张打来的。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喂……”
老张那边顿了一下:“顾寒?你声音怎么了?”
顾寒说:“没事。有发现吗?”
老张说:“查到了。那个青山精神病院,二十年前出过事——一夜之间死了十二个人,全是病人。案子到现在没破。”
顾寒脑子里那些声音又涌动了一下。
十二个人。
第十三人,欢迎回家。
他看着黑暗中那行血字的方向,声音发涩。
“老张,那十二个人,是怎么死的?”
老张沉默了几秒。
“档案里写的是……互相残杀。但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刑警说,不像。他说,那些人的死法,像是有第三个人在操控。”
顾寒心里一沉。
操控。
像提线木偶一样,让他们互相残杀。
这不就是父亲研究的那个“心理密码”能做到的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张,帮我查一件事。”
“说。”
“二十年前,我父亲在哪儿?在干什么?”
老张那边愣住了。
“你是说……你父亲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顾寒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片黑暗,脑海里反复回响父亲那句话。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包括我。
父亲。
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顾寒,你先回来。那个地方不对劲,别一个人待着。”
顾寒说:“好。”
他挂了电话,摸索着往前走。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是手电。他弯腰捡起来,按了几下,不亮,摔坏了。
他只能摸黑往外走。
走廊很长,他一步一步数着,数到九十七步时,摸到了门。
推开门,外面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
他穿过院子,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白色的楼隐没在雾气里,但三楼的一个窗口,亮着灯。
刚才明明没亮的。
顾寒盯着那扇窗户,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前闪过。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了。
手机又响了。
林小雨发的消息:【顾队,你还好吗?】
顾寒回:【还好。马上回去。】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雾气里,那栋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在那里,等着下一个猎物。
他踩下油门,驶离青山镇。
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中。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带着父亲的秘密。
带着那个“第二把钥匙”的谜。
还有那十二个死者的声音。
那些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微弱但清晰:
“第十三人,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