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呼啦呼啦直响,昏黄的光影在李青那张扭曲的脸上晃来晃去。这会儿他也不装什么悲痛欲绝的才子形象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
“我……我跟媚儿,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啊……”
李青哽咽着,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家穷,她是卖到戏班里的。我俩早就私定终身了,说好了等攒够了银子就给她赎身,回老家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谁想到……谁想到那个侯爷那个老色鬼,一眼就看上她了!”
萧如风蹲在他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说重点!那侯爷既然要纳她,这不是好事吗?正好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你他妈干嘛还要杀她?”
“好个屁!那是火坑!”
李青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媚儿她傻!她以为进了侯府就是享福,就能脱离戏班这个苦海。她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这戏班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她居然打算在进府之前,把咱们戏班一直帮极乐坊传递消息的事儿,告诉那个侯爷,想求侯爷做主,帮咱们把那帮魔怔的人给除了!”
沈晚闻言,心中猛地一跳。看来这苏媚虽然是个戏子,骨子里倒是还有几分刚烈。只可惜,这种刚烈在权势滔天的阴谋面前,简直就是送死。
“所以,极乐坊就动手了。”沈晚冷冷地接话道,“他们怕苏媚进府后把这事儿捅破,牵连到他们,所以先下手为强。”
“没错……就是那个黑衣人。”李青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那天晚上,那个黑衣人突然闯进我的住处,把一张我老娘现在的画像往桌子上一拍。我娘……我娘现在就在乡下,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那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说到这,李青又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黑衣人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在今晚演出前,用这根银针给媚儿做个‘了断’,他就放了我娘,还给我一笔银子让我远走高飞。他要是不照做,或者泄露了半个字,就把我娘剁碎了喂狗,还要把戏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杀光!”
“妈的!这帮畜生!”萧如风气得一拳砸在地上,把地砖都砸裂了,“拿老人当筹码,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那黑衣人到底是谁的走狗?既然敢在京城里这么嚣张,背后一定有大靠山吧?”
李青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沈晚,又看了看萧如风,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他说他是柳姨娘的人。那个柳姨娘,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京城里谁不知道,这极乐坊之所以能在天子脚下开得这么红火,全靠柳姨娘在中间牵线搭桥,给那些权贵们开后门。黑衣人说,只要我杀了人,事后就把我娘送回来,我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大家相安无事。”
“柳姨娘?太后?”沈晚眼神一凝,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这个势力,果然比想象中还要庞大。极乐坊不单是个江湖组织,它已经深深扎根在皇权的根系里了。
“那银针和‘牵机引’也是他给你的?”沈晚追问。
“对。”李青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颤抖着打开,“就是这根针。他说这针上涂了西域来的毒药,只要扎进去,人就跟心疾发作一样,死得悄无声息。他还给了我这瓶伴生的迷药,说是让我先骗媚儿吸了,让她没力气挣扎。我……我那时候真的吓傻了,脑子里全是老娘求救的声音,我……我真的没办法啊……”
沈晚没去接那个脏布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为了你娘的命,你就杀了你最爱的女人?李青,你这手,确实脏得很。不过,这也算是恶有恶报,这辈子你都在那悔恨里熬着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在筛糠的班主:“这李青是被逼无奈,那你呢?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内情,肯定也跟那个柳姨娘有直接联系吧?那个黑衣人经常来吗?”
班主一听被点名,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人!大人饶命啊!我……我也是个给人家跑腿的!柳姨娘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见得到我!所有的指令,都是那个黑衣人来传达的。而且……而且柳姨娘神秘得很,从来不露面,只知道所有的货和消息,最后都汇聚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萧如风眼睛一亮,像鹰一样盯着班主。
“秦淮河上的‘醉仙舫’!”班主咽了口唾沫,急促地说道,“那是京城最大的水上销金窟,也是极乐坊在京城的堂口。黑衣人闲聊的时候喝多了说过,北狄那边走私过来的违禁药材,比如那种能致幻的草药、做毒药的原材料,都先运到醉仙舫的仓库里藏着。等每个月十五月圆的时候,柳姨娘就会登上醉仙舫,和极乐坊的堂主亲自见面,分发任务,接收货物。”
“每月十五……”林小弟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记,头也不抬地说道,“姐姐,今天是初几?”
“今天是十三。”沈晚看了看天色,眼神锐利,“也就是说,还有两天。那个柳姨娘,两天后就会出现在醉仙舫。”
“这就对了!”萧如风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他奶奶的,终于让我摸到老虎的屁股了!这醉仙舫平时看着是风月场所,原来是个藏污纳垢的大本营!要是能在一网打尽,这可是大功一件!”
班主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又补充道:“大人,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具体的大事。每次黑衣人来,就让我们盯着京城里的来往官员,把谁跟谁见面、谁说了什么话记下来,然后写成密信交给他。说是帮柳姨娘掌握朝中动向。那些北狄药材……我就只知道是好东西,很值钱,但到底是干嘛用的,小的真不敢问啊。”
“不敢问?”沈晚冷笑一声,“那是怕知道了死得快吧。极乐坊把北狄的药材运进来,绝不会只为了赚钱。那种‘牵机引’,加上之前我们在青州截获的蚀骨草,这些都是能伤人性命的猛料。他们在京城聚集这么多毒药,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杀人灭口,更像是在……”
“在图谋不轨!”萧如风接过了话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京城是皇城根,一旦出了乱子,那就是天塌地陷。这帮孙子,胆子太大了!”
这时候,林小弟合上手中的笔记,双手捧到沈晚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姐姐,你看!我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从青州的王伯案,到渡口的浮尸案,再到这次的戏班命案,还有刚才李青和班主交代的,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秦淮河醉仙舫!背后的人是太后眼线柳姨娘,勾结的是极乐坊和北狄走私贩子。这是一张大网啊!”
沈晚接过笔记,快速翻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都被红线连在一起,像是一条条通往深渊的锁链。
“做得好,小二。”沈晚合上笔记,转头看向萧如风,“萧大哥,这证据链算是闭环了。李青杀人,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但他作为人证,指认了极乐坊和柳姨娘,这案子咱们得往上捅。”
“那是自然!”萧如风把刀往背后一插,豪气干云地说道,“老子这就去大理寺找宋大人,把这事儿捅破天!我就不信,太后身边的人就能无法无天了!只要证据确凿,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个说法!”
“那这几个怎么处置?”林小弟指了指地上的李青和班主。
“先押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千万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人灭了口。”萧如风对手下吩咐道,“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先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得嘞!”几个捕快齐声应诺,像拖死狗一样把李青和班主拖了下去。李青还在那儿哭喊着“老娘”,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惨,但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戏台前的人群早就散了,只剩下几个收拾道具的伙计,还在那儿探头探脑,眼神里满是惊恐。
沈晚站在戏台边,望着远处秦淮河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首催命曲。
“萧大哥,大理寺那边,你就说是咱们在来的路上发现的端倪。”沈晚沉吟片刻说道,“这‘醉仙舫’水深,那个柳姨娘既然敢这么嚣张,手里肯定还有别的底牌。咱们这次进京,要想在官场上立足,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
“放心吧妹子!”萧如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这组合,你脑子好使,我拳头硬,再加上小弟这个机灵鬼,还有那个暗中帮你的神秘高手,还怕翻不了天?走!今晚先去大理寺把钉子钉下,等到后天十五,咱们就去这‘醉仙舫’上,给柳姨娘唱一出大戏!”
沈晚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京城的风,比青州更冷,但也更让人清醒。这盘棋,终于要正式开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