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靠在车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雾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他盯着远处那栋隐没在雾中的灰白色楼群,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三楼窗口闪过的黑影,还有那行血字。
“第十三人,欢迎回家。”
十二个死人,第十三个是谁?
是他自己吗?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看了一眼车,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迈步往回走。
不能等。
那七个人失踪了,多等一小时就可能多死一个。
他重新走进精神病院的大门。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三米。院子里的荒草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无数只手在摇晃。顾寒打开手机手电,光束切进雾气里,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的距离。
他凭着记忆往主楼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开着。
他记得刚才出来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
顾寒握紧枪,慢慢推开门。
里面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机手电,照向那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行血字还在。
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时,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现实中声音,是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说这是实验……会给我钱……但他在笑,他在享受……”
顾寒猛地停下,手电照向四周。
没人。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录音带卡带了一样。
“求求你……我不想死……我女儿才三岁……”
“疼……太疼了……他往我脑子里扎东西……”
顾寒扶住墙,大口喘气。
头痛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单纯的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试图挤开一条缝隙。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能力的代价,是——
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听见说话者的恐惧,能感受到他们的绝望,能体会到他们临死前那一刻的无助。
手电照在走廊左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排相框,里面是泛黄的黑白照片——精神病院的员工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顾寒盯着那些照片,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轮椅上,头上戴着电极帽,满脸惊恐。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仪器,正在调试什么。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画面消失了。
顾寒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行血字下面,他蹲下来检查地面。
灰尘很厚,但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好几个人。脚印有大有小,有男有女,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楼梯下方。
他顺着脚印找过去,发现楼梯下面隐藏着一扇铁门。
门把手锃亮,没有灰——近期被频繁打开过。
顾寒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打开手机手电,往下走。
楼梯很长,大概走了三层楼的高度,才到底。一扇铁门挡在面前,虚掩着。顾寒推开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他捂住口鼻,走进去。
手电照亮前方的一瞬间,他僵住了。
地上躺着六具尸体,排列成一个圆形,头朝圆心,脚朝外。每一具尸体脸上都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上用红笔写着数字:1,2,3,4,5,6。
顾寒蹲下来,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舌头微微伸出——被勒死的。
他认识这张脸。
李梅。小学教师。失踪三天。
他掀开第二块。
张建国。快递员。失踪两天。
第三块。
王芳。保险销售。失踪一天。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都是失踪者名单上的人。
七个人失踪,六具尸体。
还有一个呢?
顾寒站起来,四处扫视。地下室很大,至少有三百平米,堆满了废弃的医疗器械和病床。手电照过去,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远处。
手机突然震了。
有微弱信号。
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老张,发现了六具尸体,疑似失踪者。马上带人过来,带上法医。”
老张那边愣了一下:“你在哪儿?”
“青山精神病院地下室。快点。”
“你等着,别单独行动,我马上带人——”
话没说完,手机信号断了。
顾寒盯着屏幕——一格都没有了。
他正要收起手机,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从地下室另一头传来。
顾寒关掉手电,摸黑往那个方向移动。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侧门。
他追过去。
侧门后面是个废弃的杂物间,堆满了落灰的纸箱和医疗器械。手电重新打开,光束扫过——没人。
但墙角有一个通风管道,盖子被掀开了。
顾寒正要过去查看,身后突然有人扑上来。
冰冷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你是谁?”
女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顾寒一动不动,冷静地说:“警察。”
女人愣了一下,刀尖微微发抖。
“警察?你怎么证明?”
顾寒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腰间的警徽。
女人迟疑了几秒,松开刀,退后两步。
顾寒转过身,手电照在她脸上。
三十来岁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病号服,上面印着“青山精神病院”的字样。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污渍,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的猫。
她盯着顾寒,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真是警察?”
顾寒掏出证件递给她。
女人接过去看了半天,还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叫莫非。”她说,“这家医院的护士。”
顾寒皱眉:“护士?这家医院不是二十年前就关了吗?”
莫非点点头,又摇摇头。
“关了,但我没走。我……我住在附近,偶尔过来看看。”
顾寒盯着她:“你在这儿躲了三天?”
莫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寒说:“失踪的七个人,六具尸体在那儿。你躲了三天,看到什么了?”
莫非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没说是你杀的。”顾寒往前走了一步,“但你看到了凶手,对不对?”
莫非咬着嘴唇,不说话。
顾寒说:“告诉我,凶手是谁?”
莫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恐惧。
“杀人的那个,他还在楼里。他在等人,等一个叫顾寒的人。”
顾寒心里一震。
等顾寒?
等他?
莫非盯着他的脸,突然瞪大眼睛。
“你……你就是顾寒?”
顾寒点点头。
莫非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浑身发抖。
“快走!他设了陷阱!他说过,只要把你引到这里,他就会放我走——”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电源被切断了。
紧接着,通风管道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带着回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顾寒,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说。
“六具尸体只是开胃菜,第七个马上就到。”
顾寒冲向铁门,一推——锁死了。
手机掏出来看——信号全无,一格都没有。
他转身拉起莫非,往地下室深处跑。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那些废弃的医疗器械,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跑到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莫非蹲下来,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他说的……他说的……我逃不掉的……”
顾寒四处寻找出口,手电扫过天花板——通风管道。
他搬过一个铁柜,爬上去,掀开通风口的盖子。
“上去。”
莫非摇头:“我……我爬不动……”
顾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托。
“爬!”
莫非终于动起来,手脚并用爬进通风管道。顾寒跟着爬进去,刚把盖子盖上,就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慢,像故意踩给他们听的。
两人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莫非在前面,顾寒在后面,爬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莫非回头看他,眼神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往哪边?”
顾寒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发动能力。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蹲在通风管道里,往左边爬。他爬了几米,推开一个盖子,跳下去。
画面消失。
顾寒睁开眼:“左边。”
两人往左边爬,爬了十几米,果然有个盖子。顾寒推开,先跳下去,确认安全后,让莫非下来。
这是一个小房间,像是一间办公室,堆满了文件柜和办公桌。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但木板之间有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光。
莫非靠着墙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顾寒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是院子,雾气比刚才淡了点,能看见主楼的轮廓。
他转过身,看着莫非。
“现在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莫非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声音发抖。
“三天前,我……我来医院看看,就看见那些人被绑进来。那个穿黑雨衣的人,他……他把他们关在地下室,一个一个审。”
“审什么?”
莫非抬起头,看着他。
“审你。他问他们,认不认识顾寒,知不知道顾寒在哪儿。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就……就杀了。”
顾寒握紧拳头。
因为他。
这些人因为他死的。
莫非继续说:“他杀完六个之后,说,第七个不用杀,留着当诱饵。他说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顾寒说:“第七个是谁?”
莫非摇摇头:“不知道。那个人被关在别的地方,我没见过。”
顾寒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个穿黑雨衣的,你认识吗?”
莫非的身体抖了一下。
“认识。”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叫陈峰。二十年前,他是这家医院的病人。”
顾寒愣住了。
陈峰?
那个自称“影子”的人,那个杀了周明远、绑了大伟、自称父亲学生的人——是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
莫非说:“他那时候才十几岁,是个孤儿,被送进来的。他……他很聪明,特别聪明,医生都说他是天才。但他有毛病,喜欢折磨小动物,喜欢看它们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医院出事了。一夜之间死了十二个病人。警察查了很久,没查出结果,最后说是互相残杀。但我知道,是他干的。我看见他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笑,笑得很开心。”
顾寒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峰。
疯子。
病人。
父亲的“学生”。
如果陈峰二十年前就是疯子,那他后来怎么出去的?怎么变成职业杀手的?怎么认识父亲的?
莫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听。”
顾寒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像就在门外。
“顾寒,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吧,我们聊聊。”
顾寒握紧枪,瞄准门的方向。
莫非浑身发抖,捂住嘴,不敢出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白色的,折成四折。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寒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打开。
上面手写着几行字:
“顾寒,游戏规则变了。下一轮,不是我来找你,是你来找我。第七个人还活着,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到她。找不到,她就死。提示:她认识你父亲。”
落款:影子。
顾寒盯着那几行字,手微微发抖。
第七个人认识父亲。
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莫非。
莫非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他说的是谁?”
顾寒摇摇头。
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
林小雨?
不,林小雨不认识父亲。
老张?
也不像。
那会是谁?
他把那张纸收进口袋,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雾气彻底散了。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快亮了。
他转身看着莫非。
“跟我走。”
莫非愣了一下:“去哪儿?”
“出去。你在这儿不安全。”
莫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个第七个人……你认识?”
顾寒摇摇头,又点点头。
“可能。”
他推开窗户的木板,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两人爬出去,穿过院子,走出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寒知道,里面躺着六具尸体。
还有一个活着的第七个人。
他掏出手机——有信号了。
打给老张。
“老张,带人来青山精神病院,地下室有六具尸体。还有,帮我查一个人。”
老张说:“谁?”
顾寒顿了顿。
“二十年前,这家医院的病人名单。有一个叫陈峰的,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挂了电话,他看着远处那片楼群。
陈峰。
疯子。
病人。
父亲的“学生”。
你到底是谁?
莫非站在旁边,轻声说:“我……我可以走了吗?”
顾寒看着她。
“你住哪儿?我送你。”
莫非摇摇头:“不用,我……我自己回去。”
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顾警官,有件事我没说。”
顾寒看着她。
莫非说:“陈峰最后那句话,我听见了。他说,第七个人,是顾卫明最在乎的人。”
顾寒心里一震。
顾卫明最在乎的人。
父亲最在乎的人——
是他自己。
还是另有其人?
莫非已经消失在晨雾里。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手机震了。
林小雨发的消息:【顾队,你还好吗?听说你发现尸体了?我马上过去。】
顾寒回:【没事。注意安全。】
他收起手机,上了车。
发动引擎,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第七个人,是顾卫明最在乎的人。
父亲最在乎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他踩下油门,驶离青山镇。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峰那句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到她。找不到,她就死。”
三天。
从现在开始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