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砸不开。
顾寒用枪托砸了十几下,铁门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几个白印子。他停下来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混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痒痒的。
莫非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他每次杀人前都会断电,”她的声音飘过来,又低又哑,“然后在黑暗中听他们的哭声。他说,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恐惧会放大十倍。”
顾寒没接话,继续摸索着门框周围。手指触到冰凉的铁板,摸到焊缝,摸到门轴的缝隙——全是死的,焊死的。
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照了照门框上方。通风管道,太窄,钻不进去。
“你见过他的脸吗?”他问。
莫非摇摇头,又意识到黑暗里看不见,说:“他戴面具。白色的,像医院里的那种石膏面具,只露两个眼睛。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以前是这里的医生,姓梁,叫梁博。”
顾寒心里一动。
梁博。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说。
“你怎么认得他的声音?”
莫非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他……他给我看过病。二十年前,我刚来这儿当护士的时候,他是这里最年轻的医生,长得挺好看,对人也温和。后来……后来就变了。”
顾寒说:“怎么变的?”
莫非说:“他开始跟着一个病人学东西。那个病人很神秘,从来不跟其他人说话,就只跟梁博聊。他们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潜意识,死亡恐惧,心理操控什么的。”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病人。
导师。
他问:“那个病人叫什么?”
莫非想了想:“我们都叫他‘导师’。真名不知道,病历上写的好像是……周什么来着。”
周。
周建国。
导师。
顾寒握紧手电,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还有电锯的轰鸣。
顾寒退后几步,把莫非挡在身后,举枪瞄准门的方向。
电锯声越来越近,刺耳尖锐,像要穿透耳膜。铁门上溅起火花,一点一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砰的一声,门被切开一个大口子。
一只手伸进来,扒住切口边缘,然后是熟悉的声音:“顾寒!你他妈在里面吗?”
老张。
顾寒松了口气,收起枪。
老张钻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特警,手里端着枪,全副武装。他看见顾寒,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他妈吓死我了!电话打不通,定位找不到,我还以为——”
顾寒拍拍他手背:“没事。”
老张喘着粗气,上下打量他,确认没少胳膊少腿,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莫非。
“这谁?”
顾寒说:“幸存者。回头再说。”
他带着老张往地下室深处走,走到那六具尸体旁边。
手电照过去,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六个人,躺成一个圆,脸上盖着白布,白布上写着血红的数字。
“1到6,”老张声音发紧,“第七个呢?”
顾寒看了一眼莫非的方向:“她说第七个是她,躲过了。”
老张蹲下来,掀开一块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林小雨马上到。让她看。”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林小雨拎着工具箱跑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技术科的人。她看见顾寒,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全是血,干了的,新流的,混在一起。
但她没说什么,直接蹲到尸体旁边,开始工作。
“死亡时间都在24小时内,”她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检查了脖颈,“死因是心脏骤停,但身上没有外伤,没有勒痕,没有注射针眼。”
老张皱眉:“心脏骤停?怎么做到的?”
林小雨摇摇头:“不知道。要等解剖。”
她站起来,看着尸体排列的方式,眉头越皱越紧。
“头朝圆心,脚朝外,形成一个完整的圆。这不是随便摆的,是在模拟某种仪式。”
她拿过手电,往圆心照。
地板上刻着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三竖,像扭曲的“川”字,又像三道抓痕。
林小雨掏出手机拍下来,放大仔细看。
“这个符号,我在哪儿见过……”
顾寒凑过去,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角落里有类似的图案,画得很淡,像是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是现场负责人?”
顾寒转身。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得像刀。她穿着便装,但胸前别着省厅的督察徽章。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拎着公文包。
老张往前走了一步:“我。老张,刑警支队副支队长。”
女人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寒身上。
“顾寒?”
顾寒说:“是我。”
女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几秒。
“省厅督察,韩冰。”她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很重,“你为什么先出现在这里?”
顾寒平静地说:“收到线报。”
韩冰盯着他:“线人是谁?”
顾寒说:“保护线人,不便透露。”
韩冰的眼神更锐了,像要把人看穿。
“顾队长,你最近涉及的案子有点多。连环杀人,暗夜组织,还有你父亲的事。每次你都是第一个到现场,每次都有‘线报’。你觉得这正常吗?”
顾寒没说话。
老张插嘴:“韩督察,顾寒是刑警,有线索当然要查——”
韩冰抬手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顾寒。
“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是来查清楚,这些案子背后有没有别的东西。顾队长,希望你能配合。”
顾寒点点头:“配合。”
韩冰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查看。
顾寒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父亲那句话:“小心所有人。”
包括省厅的督察吗?
老张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女的来者不善。刚才在门口,她调了你的办案记录,还问了大伟中枪那晚的事。”
顾寒说:“让她查。”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技术科的人开始拍照、取证、搬运尸体。林小雨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抬头看顾寒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顾寒走到莫非身边,低声说:“跟我来。”
他把莫非带到车上,关上门,打开录音笔。
“把你刚才说的,再复述一遍。”
莫非缩在座椅上,抱着胳膊,声音还是抖的。
“二十年前,这家疯人院有个特殊病人,大家都叫他‘导师’。他从来不跟别的病人来往,就只跟一个医生聊天——梁博,梁医生。他们聊的都是些很奇怪的东西,潜意识啊,死亡恐惧啊,心理操控什么的。”
顾寒说:“导师长什么样?”
莫非想了想:“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头发很少。他眼睛特别深,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我不喜欢他,每次从他病房门口经过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顾寒心里勾勒出一个形象——和导师周建国对上了。
“后来呢?”
“后来医院出事了。一夜之间死了十二个病人,全是导师那个病区的。警察查了很久,查不出结果,最后说是互相残杀。但我不信,我那天晚上看见梁博在走廊里笑,笑得特别开心。”
莫非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医院关闭后,导师失踪了,梁博也不知去向。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们,直到三天前——”
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我看见梁博了。他戴着那个白色面具,但我知道是他。他走路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就是他。”
顾寒说:“他说的什么?”
莫非闭上眼,像是在回忆。
“他说:‘十三年前我欠下的,现在该还了。第十三个,就是顾卫明的儿子。’”
顾寒心里一震。
十三年前欠下的?
他想起那十二具尸体。
第十三人。
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梁博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莫非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提过一个词——‘审判者’。他说他是审判者,来审判那些有罪的人。”
审判者。
有罪的人。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梁博是“审判者”,那陈峰是什么?
两个杀手,都跟暗夜有关,都跟他父亲有关,都在杀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录完口供,顾寒让老张派人送莫非回队里保护起来。他站在疯人院门口,盯着那栋黑漆漆的主楼。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照出斑驳的裂纹和爬墙虎枯萎的藤蔓。但那些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
林小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顾寒接过来,灌了几口。
林小雨说:“那些尸体,我初步看了,死因真的很奇怪。心脏骤停,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像是活活被吓死的。”
顾寒看着她:“吓死的?”
林小雨点点头:“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脏骤停。但能把人活活吓死,得是什么样的恐惧?”
顾寒想起莫非说的那句话——“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恐惧会放大十倍。”
黑暗。
恐惧。
死亡。
梁博在黑暗里,听着那些人的哭声。
他在享受。
林小雨轻声说:“顾队,你的脸色很差。昨晚又没睡?”
顾寒没回答。
他想起一件事,转身往档案室方向走。
林小雨喊他:“你去哪儿?”
顾寒头也不回:“查点东西。”
***
青山镇档案局在镇子东头,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顾寒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
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找谁?”
顾寒掏出证件:“警察。想查二十年前精神病院的员工档案。”
老头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他。
“精神病院?那地方关了几十年了,查它干嘛?”
顾寒说:“办案需要。”
老头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档案架前,开始翻找。
顾寒跟着进去。
档案架一排一排,上面堆满了落灰的纸箱。老头爬到梯子上,在最上面一层翻了半天,拖下来一个纸箱。
“就这些了。二十年前的,都在这儿。”
顾寒打开纸箱,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夹。他一个一个翻,翻到最下面,找到了“梁博”的档案。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乍一看像大学老师,不像会杀人的变态。
顾寒翻看档案内容——学历、履历、工作表现,都正常。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该医生与特殊病人‘导师’接触过密,建议观察。”
落款日期是事发前一个月。
顾寒指着那行字问:“这是谁写的?”
老头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认识。但笔迹我见过——当年有个姓顾的警察来过,查案子的时候留下的。”
顾寒心里一紧。
姓顾的警察。
他父亲。
“那个警察来查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查那十二个人的死因。他不信是互相残杀,非要查到底。后来他找到了一样东西——导师留下的笔记。”
顾寒说:“笔记在哪儿?”
老头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古怪。
“被你爸拿走了。他说那是证据,要带回局里分析。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顾寒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父亲拿走了导师的笔记。
那笔记现在在哪儿?
他想起父亲保险箱里那张地图,还有那句话:“第二把钥匙在这里。”
莫非笔记就是钥匙?
他谢过老头,走出档案局,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手机震了。
老张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梁博,五十三岁,二十年前精神病院关闭后失踪,三年前重新出现。他现在的身份——心理咨询师,在城东开了家诊所。】
顾寒盯着那行字。
心理咨询师。
开着诊所。
光明正大地活着。
他掐灭烟,上了车。
发动引擎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还有两天零十九个小时。
陈峰给的期限。
第七个人。
父亲最在乎的人。
他踩下油门,往城东开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莫非那句话。
“他说他是审判者,来审判那些有罪的人。”
梁博。
审判者。
陈峰。
影子。
两个杀手。
一个目标。
他。
还有那第七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