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刑警支队的灯还亮着。
顾寒把车停在楼下,带着莫非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值班的民警经过,多看他们两眼——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个穿着脏兮兮病号服的女人,这组合确实扎眼。
林小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干净衣服。
“先换上这个,”她把袋子递给莫非,“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有。”
莫非接过袋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没发出声音。她低着头往卫生间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顾寒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林小雨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身上这些血,是她的还是你自己的?”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早就干了,结成硬块。他分不清哪些是大伟的,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那六具尸体的。
“都有吧。”他说。
林小雨叹了口气,没再问。
十几分钟后,莫非从卫生间出来。换了林小雨的衣服,洗了脸,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那张脸洗干净了才发现,她长得其实挺清秀,三十来岁,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
林小雨带她到休息室,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米饭,炒鸡蛋,一碗紫菜汤。莫非看见吃的,眼睛都直了,坐下来就开始狼吞虎咽,筷子使得飞快,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虚弱的样子。
顾寒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说话。
林小雨给他也端了一份,他摆摆手,没接。
莫非吃完两碗饭,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天了,”她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些,“三天没吃东西。他给水喝,但不给吃的,说是要‘净化’。”
顾寒说:“谁?梁博?”
莫非点点头。
顾寒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把你知道的,从头说。”
莫非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十八岁那年,刚考上护士证,分配到青山精神病院实习。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
“医院很大,有三百多个病人,分好几个病区。我被分到三区,最里面那个。那儿的病人都是重症,有暴力倾向的,还有几个是刑事犯罪后鉴定有精神病送来的。”
顾寒说:“导师在那个区?”
莫非点点头。
“他在最里面那间病房,单独关着。从来不跟别的病人接触,也不参加集体活动,每天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别的病人都不敢靠近他,说他眼睛吓人,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心里想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
“只有梁博医生能进他房间。梁博那时候是医院最年轻的医生,长得好看,对人也和气,护士们私下都挺喜欢他。但他跟导师待久了,慢慢就变了。”
顾寒说:“怎么变?”
莫非想了想:“眼神。以前他看人挺温和的,后来变得……怎么说呢,变得像导师那种,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东西,不是在跟人交流。而且他开始研究一些奇怪的东西,说什么潜意识操控,说什么人的恐惧和死亡欲望可以被外界刺激激活。”
林小雨在旁边插嘴:“这是心理学里的潜意识理论,但用到这种程度,已经偏执了。”
莫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导师每天都在纸上画符号,就是你们在地下室看见的那种——圆圈里三道竖,像‘川’字。梁博跟着他学,也画。有一次我送药,门没关严,我偷看了一眼导师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顾寒盯着她:“什么话?”
莫非说:“‘心理密码不在大脑,而在血液里。’”
顾寒心里一震。
心理密码。
在血液里。
他想起自己的头痛,想起越来越严重的幻觉,想起林小雨看他时那种担忧的眼神。
林小雨也愣住了,下意识看了顾寒一眼。
莫非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
“后来,有个警察来调查。姓顾,大概五十来岁,看着挺和气的。他在医院待了三天,每天跟导师谈话,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那时候我们还议论,说导师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警察来查他。”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警察长什么样?”
莫非想了想:“中等个,有点瘦,头发灰白,眼睛很有神。他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稳,让人听着就安心。”
顾寒闭上眼。
是父亲。
父亲来过这里,跟导师谈过话,看过导师的笔记。
他想起钱老给的碎纸片,想起父亲写的“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父亲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莫非说:“警察走后没几天,医院就出事了。一夜之间死了十二个病人,全是导师那个病区的。我那天晚上值班,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出去看,就看见梁博站在病房门口,笑。”
她声音开始发抖。
“他笑得特别开心,像终于等到什么好事发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就发现那十二个人死了。”
顾寒说:“警察没查出来?”
莫非摇摇头:“查了,查了几个月,最后说是互相残杀。但我不信。那些人死的时候脸上全是恐惧,像看见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互相残杀不是那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
“后来医院关了,导师失踪了,梁博也不知去向。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们,直到三天前——我来医院看看,就碰见梁博了。”
顾寒说:“他来干什么?”
莫非说:“他在找东西。导师留下的笔记。他说笔记里藏着密码,找到它就能控制一切。他还说,那个姓顾的警察拿走了笔记,他要找到那个警察的儿子,把笔记要回来。”
顾寒心里一凛。
要回来。
梁博知道他是顾卫明的儿子。
梁博在找他。
莫非盯着他,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恐惧。
“你就是那个警察的儿子,对不对?”
顾寒没说话。
莫非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
“梁博说过,你父亲也注射过那种东西。你的血和他一样,早晚会变成他。”
顾寒浑身一震。
注射过那种东西。
他的血。
变成父亲那样。
林小雨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注射什么?”
莫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见梁博说过一次,说那个警察为了查案子,自己注射了导师的药,想体验那种感觉。后来他变了吗?我不知道。”
顾寒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注射过导师的药。
所以父亲也有能力?
所以他的能力是遗传的,但也是被药物激活的?
所以他的头痛、幻觉、流鼻血,都是药的副作用?
林小雨走过来,抓住他的手。
“顾队,别听她瞎说,她精神不稳定——”
话没说完,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韩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两个省厅的人。
“我要单独询问她。”韩冰说,语气不容置疑。
顾寒站起来:“她刚受过惊吓,需要休息。”
韩冰看着他,眼神锐利。
“顾队长,我有独立取证的权力。你可以在外面等,但你不能干涉。”
顾寒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走出休息室。
林小雨跟着出来,关上门。
两人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韩冰坐在莫非对面,开始问话。她的语气很平和,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导师的研究,梁博的行踪,顾卫明来调查的事,还有那句“注射过药”。
莫非的情绪逐渐激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我不知道!别问了!”
韩冰试图安抚她,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莫非突然捂住头,尖叫起来。
“别问了!我不知道!他会杀了我的!”
她推开韩冰,缩到墙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顾寒冲进去,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这里安全。”
莫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恍惚。
“你……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顾寒愣住了。
莫非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梁博的味道。你身上有梁博的味道。你也注射过那种东西,对不对?”
顾寒浑身僵硬。
莫非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林小雨冲进来,翻开她的眼皮,摸了摸脉搏。
“过度惊吓,需要送医。”
顾寒抱起莫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韩冰一眼。
韩冰站在那儿,盯着他,眼神复杂。
***
凌晨四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莫非被推进去检查,顾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林小雨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她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她三天没吃没睡,精神不稳定,说的话不能全信。”
顾寒没说话。
林小雨继续说:“再说,就算你父亲真的注射过什么,那也是为了查案子。他不是坏人,你知道的。”
顾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她说的对。我身上有他的味道。”
林小雨愣了一下。
顾寒说:“我的能力,我的头痛,我的幻觉——都是因为那个东西。我爸留给我的,不只是笔记本和线索,还有这个。”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看见死人,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但也快把他拖进深渊。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查。你不是一个人。”
顾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病人没有大碍,只是过度惊吓,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顾寒站起来,想去看看莫非。
走到病房门口,他突然停住了。
走廊那头,韩冰正站在护士站旁边,跟一个护士说着什么。她看见顾寒,点了点头,继续跟护士说话。
顾寒盯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韩冰为什么对莫非这么上心?
她真的是来查他的吗?
还是来查别的什么?
他推门走进病房。
莫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已经醒了。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顾寒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莫非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我藏在心里二十年了。”
顾寒看着她。
莫非说:“他来调查那天,我偷听到他和导师的对话。导师问他:‘你知道这个密码会带来什么吗?’你父亲说:‘知道。但如果我不拿,别人也会拿。’导师笑了,说:‘你已经晚了。它在你儿子身上。’”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在你儿子身上。
二十年前,导师就知道他会遗传这个能力?
莫非继续说:“你父亲当时脸色就变了。他问导师:‘什么意思?’导师说:‘你注射过我的药,你的血液已经变了。你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这个印记。’”
顾寒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从出生那天起。
就带着这个印记。
他不是后天获得的。
他是天生的。
莫非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
“顾警官,你父亲后来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拼命追查暗夜,拼命想破解那个密码,不只是为了破案。他是为了你。他想在你被它吞噬之前,找到救你的办法。”
顾寒低下头,眼眶发酸。
父亲。
原来你做的那些,是为了我。
莫非轻声说:“梁博说过,那个密码会在你三十岁之前彻底激活。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但代价是——”
她顿了顿。
“你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会活在自己的幻觉里,最后疯掉。”
顾寒抬起头,看着她。
“我还有多久?”
莫非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梁博说,你父亲找到办法了。他把办法藏在一个地方,等你去找。”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新的一天。
他转身看着莫非。
“谢谢你。”
莫非摇摇头。
“谢我干嘛?我告诉你的这些,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梁博那个人,嘴里没几句真话。”
顾寒说:“我知道。但至少,我知道该往哪儿查了。”
他走出病房,看见林小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她的脸色很不好。
顾寒走过去:“怎么了?”
林小雨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把报告递给他。
“莫非的血样检测结果出来了。她血液里有一种异常蛋白质,和你的一模一样。”
顾寒盯着那份报告,手微微发抖。
林小雨继续说:“这种蛋白质,我查了文献。它会影响大脑的感知功能,让人产生幻觉,甚至能——接收到别人的情绪和记忆。”
她顿了顿。
“那个导师研究的,就是这个。他想用这个控制人。你父亲注射过,莫非也被注射过。所以她的血和你一样。”
顾寒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查的我?”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大伟出事那天晚上,你昏过去的时候,我偷偷抽了你的血。”
顾寒沉默了几秒。
“结果呢?”
林小雨说:“结果和莫非的一样。但你的蛋白质结构,比她的更复杂,也更活跃。它在不断变异。”
顾寒想起医生说过的话——那种蛋白质像病毒一样,每次他使用能力就会变异。
林小雨抓住他的手。
“顾队,你必须停止使用那个能力。再这样下去,你脑子会出问题的。”
顾寒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抽回手。
“我没办法。”
林小雨眼眶红了。
“你可以的。我们可以找别的办法——”
顾寒摇摇头,打断她。
“第七个人还活着。三天期限,还剩两天零十个小时。我必须找到她。”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小雨。
“谢谢你没瞒着我。”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报告,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顾寒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莫非那句话。
“你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会活在自己的幻觉里,最后疯掉。”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发青。
他看着自己。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进清晨的微光里。
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
【还剩两天零九小时。——影子】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发动引擎,驶出医院。
后视镜里,住院部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但他知道,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