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疼。他眯着眼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没发动,就那么盯着前方发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莫非那些话——“你的血和他一样”,“你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最后疯掉”。
手机震了。
林小雨发来的消息:【莫非醒了,她说有线索要告诉你。】
顾寒愣了一下,回了个【马上到】,又下车走回住院部。
莫非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比昨晚清醒多了。看见顾寒进来,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
顾寒坐下。
莫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刚才想起一件事。”
顾寒没说话,等她继续。
“梁博让人送物资到疯人院,送货的人我见过一次。”莫非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是个收废品的老头,外号叫老马,在青山镇开废品站。那天晚上我躲在窗户后面,看见他开着三轮车进来,车上装着几个密封箱。”
顾寒说:“你确定是老马?”
莫非点点头:“青山镇就他一家废品站,我认识。他每周三晚上送货,每次都走疯人院后门。交接的人就是梁博本人,我亲眼看见的。”
顾寒站起来。
“这个消息很重要。”
莫非看着他,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担忧。
“你要去找老马?他那人胆小,但嘴严。你要问出东西,得下点功夫。”
顾寒点点头,转身要走。
莫非喊住他:“顾警官。”
顾寒回头。
莫非说:“你小心点。梁博说过,他在警局里有人。”
顾寒心里一凛。
乌鸦。
他想起父亲碎纸片上那个代号。
警局里有内鬼。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
早上八点,青山镇废品站。
顾寒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隔着一条街,他能看清废品站的全貌——一圈生锈的铁皮围起来的院子,里面堆满了破烂:废铁、纸壳、塑料瓶、旧家电,乱七八糟堆成小山。院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老马废品回收”。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往一辆破三轮车上装货。瘦,黑,穿着旧迷彩服,头上戴顶草帽,动作慢吞吞的,看着跟普通收破烂的没什么两样。
顾寒观察了半小时。
老马装完货,骑着三轮车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收了几个纸箱子和一堆塑料瓶,又骑回废品站。一切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分。
顾寒掐灭烟,下了车,穿过马路。
老马正蹲在院子里分类垃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
“收啥?”
顾寒掏出证件,亮在他面前。
“警察。”
老马手一抖,手里的塑料瓶掉在地上。但他很快堆起笑,脸上褶子挤成一团。
“警察同志,我这都是合法收购,有证有照,您随便查。”
顾寒盯着他眼睛。
“认识梁博吗?”
老马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梁博?不认识。这名字没听过。”
顾寒没说话,走到那辆三轮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把。
能力发动。
脑海中瞬间涌入画面——
深夜,老马骑着这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个密封的木头箱子,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远处是疯人院灰白色的轮廓。他把车停在后门,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探出头。
“梁先生说了,下次多送点。”
老马点头哈腰:“是是是,一定一定。”
画面消失。
顾寒睁开眼,看着老马,冷冷说:“你每周三晚上送货到疯人院,对吗?”
老马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寒往前走了一步。
“老马,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就想知道,梁博让你送的是什么,接头的人是谁。”
老马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废铁堆上,哗啦响了一声。他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我……我就是收钱办事,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接头的人只让我叫他梁先生,每次付现金,从不多说一句话!”
顾寒说:“下次送货什么时候?”
老马犹豫了一下,顾寒的眼神让他浑身一抖。
“今……今天晚上十点,还是老地方。”
顾寒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看着老马,声音放低了些。
“今晚照常送货。到了地方,看见有人来接头,你就按两下喇叭,然后往后撤。其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老马拼命点头。
顾寒转身要走,老马突然喊住他。
“警官……”
顾寒回头。
老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那个梁先生……他不是人。我看过他眼睛,里面没东西,空的。你小心点。”
顾寒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
下午两点,刑警支队。
顾寒把老张叫到会议室,关上门,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张听完,眉头皱成疙瘩。
“晚上十点布控。我带人去,抓了梁博,什么都清楚了。”
顾寒说:“别太多人,打草惊蛇。”
老张点点头:“特警小队,八个人,够不够?”
顾寒想了想:“够了。让他们提前到位,隐蔽好,等我信号。”
老张拿起对讲机准备安排,突然想起什么,看着他。
“这事,要不要报告韩冰?”
顾寒沉默了几秒。
韩冰。省厅督察。来的第一天就对他起疑。
还有父亲那张碎纸片——“小心所有人”。
他摇摇头。
“先别。等人抓到再说。”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顾寒坐在会议室里,盯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莫非那句话——“梁博说过,他在警局里有人。”
乌鸦。
内鬼。
会是谁?
他想起老张,想起林小雨,想起队里每一张熟悉的脸。这些人他都共事多年,谁会是内鬼?
手机震了。
大伟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虚弱但硬撑的劲儿:【顾队,我在病床上快发霉了,有啥需要查的尽管说,手还能动。】
顾寒回:【好好养伤。】
大伟秒回:【别啊,让我干点活,不然我真要疯了。】
顾寒想了想,打字:【帮我盯着点队里的通讯记录,尤其是今天下午到晚上的,有异常随时告诉我。】
大伟:【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顾寒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但还能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刑警支队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晚上九点半,青山镇疯人院后门。
顾寒趴在距离后门五十米外的一堵矮墙后面,身上披着伪装网。老张带着七个人分散埋伏在四周,全都穿着夜行服,跟夜色融为一体。
后门是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
顾寒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五。
老马应该快到了。
耳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一组就位。二组就位。三组就位。”
顾寒压低声音:“收到。保持静默。”
九点五十五。
一辆三轮车的影子出现在土路尽头,晃晃悠悠往这边来。
老马。
三轮车开到后门,停了下来。老马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等了一分钟,没人出来。
老马又按了两下。
还是没人。
顾寒皱起眉。
他盯着那扇铁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后门始终没开。
老马在车上坐立不安,东张西望,最后干脆跳下车,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推。
门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马回头,往顾寒埋伏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脸茫然。
顾寒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老张带着人也围了上来。
顾寒冲进后门,里面是一间破旧的门卫室,桌上放着一杯茶——凉的。
地上扔着一根烟头,还带着点潮气,刚掐灭不久。
老张蹲下来看了看:“刚走。不超过二十分钟。”
顾寒握紧拳头。
有人走漏了消息。
他掏出手机,打给大伟。
“大伟,查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的通讯记录,所有人,包括我。”
大伟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过了几分钟,声音发紧。
“顾队……有一个异常。下午五点半,有人用匿名卡给一个未知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个字:‘马’。”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马。
老马。
消息走漏了。
他问:“能查到那个匿名卡的来源吗?”
大伟说:“正在查……查到了,是队里的备用手机。放在值班室的柜子里,谁都能拿。”
顾寒沉默了几秒。
内鬼就在队里。
而且,已经盯上他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老张。
“今晚的行动,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老张想了想:“我通知特警队的时候,调度室值班的小刘知道。别的没了。”
顾寒说:“小刘是谁?”
老张说:“新来的,调来三个月,挺老实一孩子。”
顾寒记下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不一定是小刘。
内鬼可能藏得更深。
他转身往外走。
老张追上来:“现在怎么办?”
顾寒头也不回:“回去。”
***
晚上十一点半,顾寒回到刑警支队。
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走到自己办公室,开了灯。
站在门口,他愣住了。
办公桌的抽屉,被人动过。
他记得清楚,下午出门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放进最下面那个抽屉,顺手关上了。但现在,那个抽屉的缝隙里,夹着一根头发。
黑色的,细软,不是他的。
他掏出证物袋,小心地把那根头发装进去。
然后他坐下来,盯着那根头发,脑海里闪过队里每个人的脸。
老张?不会。老张跟他共事十几年,出生入死,不可能是内鬼。
林小雨?更不可能。她昨晚刚跟他说那些话,眼里的担忧是真的。
大伟?大伟差点死在陈峰手里,怎么可能是内鬼?
那会是谁?
小刘?那个新来的调度员?
还是——
他想起韩冰。
省厅来的督察,来的时间点太巧,对他追查的案子太感兴趣,对莫非的问话太深入。
但她今天下午一直在队里吗?
他掏出手机,给大伟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韩冰今天下午的行踪,尤其是五点半左右。】
大伟很快回:【收到。】
过了几分钟,大伟又发来一条:【顾队,韩冰下午五点二十分离开队里,说是去省厅汇报工作,六点四十才回来。那个时间段,她不在。】
顾寒盯着那行字。
五点二十分离开,六点四十分回来。
匿名短信是五点半发的。
时间对得上。
但动机呢?
韩冰如果是内鬼,她为什么要查他?
她背后是谁?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小心所有人”。
所有人。
包括省厅来的督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
【内鬼就在你身边,你猜是谁?——影子】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陈峰也在盯着他。
也在提醒他内鬼的事。
这个影子,到底是敌是友?
他关上手机,转身走回办公桌,把证物袋装进口袋。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
【从今天起,我的一切行动,只告诉你一个人。】
老张很快回:【明白。】
顾寒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头发,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没人。
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在黑暗中,盯着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电梯往下走。
顾寒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莫非那句话。
“他在警局里有人。”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