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通往青山镇的路上狂飙，时速表指针死死咬在一百四上下。顾寒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眼睛盯着前方，但脑子里全是屏幕上莫非那张惊恐的脸。
倒计时还有三十九分钟。
手机响了，大伟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带着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背景音:“顾队，IP追到了！疯人院地下二层东南角，就是你们上次搜过的位置！”
顾寒说:“那里我们搜过，空的。”
大伟说:“我知道，但信号确实从那儿发出来的。只有一个可能——那里有暗门，你们没发现。”
顾寒心里一动。
暗门。
父亲那张地图上的箭头，指向的就是东南角。
他猛打方向盘，拐上通往疯人院的土路。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底盘刮得咔咔响，但他顾不上。
倒计时三十五分钟。
他把车停在疯人院门口，跳下车就往里冲。
老张带着人已经等在院子里，全副武装。韩冰也站在旁边，穿着防弹衣，手里握着枪。看见顾寒，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进去。”
顾寒看着她，没说话。
韩冰说:“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我怎么交代？省厅那边我扛不住。”
顾寒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走。”
两人从侧门潜入。地下二层的入口敞开着，楼梯口亮着昏黄的灯，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们进去。
老张在后面喊:“十分钟没出来，我带人强攻。”
顾寒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
地下实验室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至少两百平米的巨大空间，灯火通明，四周摆满了仪器和显示屏。墙上挂着一排排监控屏幕，上面是疯人院各个角落的画面。
正中央，一把椅子。
莫非被绑在上面，头上戴着一顶电极帽，密密麻麻的电线从帽子上垂下来，连接到旁边一台复杂的仪器上。她浑身发抖，嘴里塞着布，看见顾寒，拼命扭动。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
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看见顾寒，弯了起来——他在笑。
“准时。”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变声，“不愧是顾卫明的儿子。”
顾寒举枪瞄准他。
“放了她。”
男人没动，只是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莫非尖叫起来，身体剧烈抽搐，绑在椅子上的手青筋暴起。那尖叫像刀子一样扎进顾寒耳朵里。
“别急，”男人说，“她没事，只是轻微的电流刺激。让她体验一下濒死的感觉而已。”
顾寒握紧枪，但没开枪——角度不对，万一打偏，可能会伤到莫非。
男人看着他，慢慢摘下面具。
一张四十来岁的脸，清瘦，白净，戴着金丝边眼镜。乍一看像个大学老师，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狂热，偏执，像烧着什么东西。
梁博。
“顾寒，”他说，“你父亲是我的老师。他教会我，人的潜意识可以被操控。你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顾寒说:“我父亲没教过你杀人。”
梁博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没教，但导师教了。你父亲研究的是怎么阻止犯罪，导师研究的是怎么制造犯罪。我选择了后者，因为——后者更有趣。”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莫非又是一阵抽搐。
顾寒往前冲，但梁博同时按下另一个按钮。
地面升起一道玻璃墙，透明，但结结实实，把他和莫非隔在两边。顾寒一拳砸上去，玻璃纹丝不动——防弹的。
梁博走到一台仪器前，调整了几个旋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指着莫非头上的电极帽，“这是脑电波刺激器。能让人的大脑进入濒死状态，这时候，脑垂体会分泌大量恐惧素。顾寒，你不是有犯罪重现能力吗？来感受一下她的恐惧吧。”
他按下开关。
实验室里响起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很轻，但震得人头皮发麻。
顾寒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画面就变了。
莫非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脑子里。
不是画面，是感觉——那种濒死的绝望，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恐惧，那种心脏即将停跳的窒息感。他看见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全是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拼命想逃，但动不了——
不对。
那不是他自己。
那是莫非。
他能感受到她的感受。
头痛剧烈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他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但那些感觉还在往里涌，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把他淹没。
耳边响起无数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死者的。
李倩的哭喊，周明远的惨叫，那六个人的嘶吼，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疯人院当年死去的十二个人，他们临死前的恐惧，全都在他脑子里炸开。
“救救我……我不想死……”
“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在笑……他在看着我们笑……”
顾寒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梁博的脸变成无数张，韩冰的脸变成无数张，全都围着他转，全都张着嘴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听见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杀了我……杀了我……”
梁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有意思。他的阈值比我想象的低。这才刚开始就崩溃了？”
另一个声音，韩冰的，尖锐刺耳。
“你对他做了什么？停下！”
然后是枪声。
砰砰砰，好几枪。
但玻璃墙纹丝不动。
顾寒趴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那些恐惧还在往里涌，像要把他撑爆。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快要被那些死人的绝望淹死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幻觉。
女人的，嘶哑的，用尽全力的。
“你父亲也经历过这个！”
顾寒浑身一震。
那个声音继续喊，断断续续，像用最后一口气在喊。
“但他挺过来了！你是他儿子！你不能输！”
莫非。
是莫非。
顾寒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些扭曲的画面，耳边还是那些嘶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他看见了那些恐惧的来源。
那些死者，不是要拉他一起死。
他们在求救。
他们在死前最后一刻，希望有人能听见他们，能替他们报仇。
顾寒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盯着玻璃墙后面的梁博，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
梁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么……”
顾寒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向玻璃墙。
每走一步，那些恐惧就减弱一分。
每走一步，那些嘶喊就远去一分。
走到玻璃墙前面，他停下来，看着梁博。
“你输了。”
梁博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按下另一个按钮。
实验室突然断电，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顾寒听见玻璃墙降下的声音。他冲过去，摸黑往前扑，抓住了一只胳膊——细的，凉的，发抖的。
莫非。
他把莫非拉回来，抱在怀里。
暗门那边传来梁博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飘出来，带着回音。
“第二轮结束。第三轮，我会让你亲手杀人。”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韩冰打开手电，光束照过来，照亮顾寒满脸是血的脸。
莫非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我没死……我还活着……”
顾寒大口喘气，眼神却异常清醒。
韩冰看着他，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敬佩。
但更多的是警惕。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那种能力，那种被恐惧淹没的状态，那种差点失控的样子——太危险了。
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彻底失控，会变成什么？
她没说出来，只是走过去，帮他把莫非扶起来。
老张带人冲进来，看见现场，愣了几秒。
“梁博呢？”
顾寒说:“跑了。”
老张骂了一句，让人去追。
顾寒抱着莫非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实验室。
灯火通明的时候，它像个手术室。现在黑了，像个坟墓。
十二个人死在这儿。
还有那六个人。
还有莫非，差点成为第十三个。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走出疯人院，外面天已经黑了。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顾寒把莫非抱上车，林小雨从后面跑过来，接过莫非，开始检查。
顾寒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韩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那个能力，还能控制吗？”
顾寒抽了口烟，没回答。
韩冰说:“今天的事，我会写进报告里。不是告你，是记录。万一哪天你失控了，至少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寒看了她一眼。
“你信我会失控？”
韩冰沉默了几秒。
“我不信。但我得做准备。”
顾寒没再说话。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
远处传来警笛声，支援的人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韩冰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你去哪儿？”
顾寒说:“回去。查梁博的下落。”
韩冰点点头。
“明天见。”
顾寒踩下油门，驶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疯人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梁博说的第三轮，迟早会来。
到时候，他会做好准备。
手机震了。
莫非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虚弱，但语气很坚定:【顾警官，谢谢你。你爸当年也救过我。你们父子俩，都是好人。】
顾寒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发酸。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莫非那句话。
“他挺过来了。你是他儿子。你不能输。”
对。
不能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