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守在莫非的病床边，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发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嘀嘀声。莫非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惊吓过后的苍白。医生说她没有大碍，只是受了刺激，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但顾寒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恢复。
脑子里那些声音还没完全散去，偶尔还会冒出来一两句，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他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那些声音就变得更清晰——李倩的哭喊，周明远的惨叫，还有那六个人临死前的喘息。
他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轻了些，但还在。
林小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根真空采血管、消毒棉签和止血带。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盯着顾寒。
“抽血。”
顾寒看着她，没动。
林小雨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抽血。现在。”
顾寒说:“没必要。”
林小雨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有必要。你的血有问题，报告被人偷了，我们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更不知道偷报告的人要用它干什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检测，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寒沉默了几秒。
林小雨掏出针管，当着他的面拆开包装。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
“听她的，”他说，“查清楚总比稀里糊涂强。你现在这状态，我看着都悬。”
顾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小雨手里的针管，慢慢把袖子撸起来。
林小雨蹲下来，在他手臂上绑上止血带，拍了拍血管，消毒，扎针。
动作很轻，但顾寒还是皱了一下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林小雨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贴上胶布。
“好了。”
顾寒放下袖子，看着那三管血。
林小雨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编号，装进一个密封袋。
“我亲自送去。有个熟人，在生物研究所，他能做最精准的检测。”
她站起来，看着顾寒。
“在我回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干。休息。”
顾寒点点头。
林小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队。”
顾寒看着她。
林小雨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陪你。”
说完她推门出去。
老张跟着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顾寒和睡着的莫非。
顾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梁博那句话。
“你父亲也注射过那种东西。”
注射过。
什么东西？
他撩起袖子，看着手臂内侧。
灯光下，皮肤上隐约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像针眼，又像毛孔。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有意为之。
这些针眼，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拼命回想，但想不起来。
记忆里从来没有被注射的画面。
从来没有。
但那些针眼就在那儿，不会骗人。
***
林小雨开车往生物研究所赶，一路上不停看后视镜。
没人跟踪。
但她不敢放松，又绕了两条街，确认安全后才把车停在研究所门口。
张教授已经在实验室等着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他是林小雨大学时的老师，后来调到研究所做生物分析，两人一直保持联系。
林小雨把密封袋递给他。
“老师，这个血样，加急做。越快越好。”
张教授接过袋子，看了看标签。
“谁的？”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
“一个朋友。”
张教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血样放进冷藏箱。
“三个小时出初步结果。”
林小雨点点头，在实验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等。
三个小时。
她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心里七上八下。
那血里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被偷？
偷报告的人想用它干什么？
她想起顾寒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的脸色，越来越频繁的头痛，还有今天在实验室里那副差点失控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出事了——
她不敢往下想。
***
三个小时后，张教授从实验室出来，脸色凝重。
林小雨蹭地站起来。
“怎么样？”
张教授把手里的报告递给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小雨，这血样是谁的？”
林小雨说:“很重要的人。”
张教授点点头，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
“你看这里。这个人的血液里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蛋白质结构。它的分子链很特殊，像人工合成的，又像自然变异。而且——”
他顿了顿。
“它具有极强的电磁敏感性。简单说，这个人的大脑会对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产生异常反应。如果有人在附近释放那个频率的电磁波，他会出现幻觉，甚至被操控。”
林小雨盯着那行数据，手微微发抖。
“能治吗？”
张教授摇摇头。
“不知道。这东西像是被人为植入的。如果是天生的，那它就是变异；如果是后天的，那它就是某种生物制剂。不管哪种，都很难逆转。”
林小雨说:“如果继续接触那种电磁波呢？”
张教授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会越来越严重。幻觉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最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而且——”
他指着另一行数据。
“你看这个，蛋白质的结构在变化。每次受到电磁刺激，它就会变异一次。变异的次数越多，不可控性越大。到最后，这个人可能会彻底失控。”
林小雨攥紧手里的报告，指甲把纸都掐破了。
张教授轻声说:“小雨，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林小雨点点头，没说话。
张教授叹了口气。
“那你要做好准备。他这种情况，我从来没在文献上见过。也许有办法，但需要时间。而且——”
他还没说完，林小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而且什么？”
林小雨猛地转身。
韩冰站在实验室门口，身上还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她看着林小雨手里的报告，眼神很平静。
“别藏了，”她说，“我看到了。顾寒的血有问题，对吗？”
林小雨把报告藏到身后，盯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韩冰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着你来的。从医院出来，你就一直在被跟踪——不是我，是别人。我帮你把那个尾巴甩掉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
韩冰说:“有人在盯着你。或者说，盯着顾寒的血样。”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林小雨。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
“这辆车从你离开医院就开始跟着你。我在后面跟了三条街，它才放弃。”
林小雨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阵发寒。
韩冰收起手机，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得明白，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害顾寒。我是来查他是不是被暗夜利用了。现在看来，他可能也是受害者。”
林小雨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你信他？”
韩冰点点头。
“今天在实验室，他差点失控，但最后还是清醒了。那不是装的。如果他真是暗夜的人，他没必要在那种时候拼命救莫非。”
林小雨咬着嘴唇，挣扎了几秒，最后把报告递给她。
“这件事先别告诉顾寒。他现在状态不稳定，知道太多可能会出事。”
韩冰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东西……是人为植入的？”
林小雨点点头。
“老师说是。像某种生物制剂，能让人对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产生反应。”
韩冰抬起头，看着她。
“那顾寒知道吗？”
林小雨摇摇头。
“我没告诉他。但他自己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最近一直在问自己的血的事。”
韩冰沉默了几秒，把报告还给她。
“我们一起查。看看这东西是怎么来的，能不能治。还有——”
她顿了顿。
“那个偷报告的人，必须找出来。”
林小雨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也许真的可以信任。
她点点头。
“成交。”
***
顾寒在病房里守着莫非，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那些针眼。
他撩起袖子，又看了一遍。
确实是针眼。
不多，七八个，排列得很整齐，像是同一时期留下的。
他拼命回想，但记忆里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
在哪儿？
谁给他注射的？
头痛又开始了，这次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膨胀。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恍惚中，眼前开始浮现画面——
他的卧室。小时候住的那间。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父亲。
顾卫明。
父亲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他眼眶泛红，眼角有泪。
他弯下腰，轻轻掀开顾寒的被子，露出他的手臂。
“对不起，小寒。”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
“这是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
针尖刺进皮肤。
顾寒浑身一抖。
画面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冰凉。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针眼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父亲。
是父亲。
父亲给他注射的。
小时候。
在他睡着的时候。
为什么？
什么东西需要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注射？
他想起梁博的话，想起莫非的话，想起那份被偷走的血液报告。
密码在血里。
他的血。
父亲藏在他血里的。
他盯着那些针眼，手开始发抖。
莫非在病床上动了动，嘴里喃喃说着梦话。
“梁博……他说……密码在血里……在顾卫明儿子血里……”
顾寒浑身一震。
他看着莫非，又看着自己的手臂。
密码。
在他血里。
父亲从小给他注射的，就是那个密码。
他的能力，他的头痛，他的幻觉——都是因为这个。
父亲把密码藏在他身上，藏在他的血液里，藏在他的基因里。
谁也别想拿走。
除非杀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愤怒？有。
但更多的是心疼。
父亲当年，是多绝望才会把这种东西注射给自己儿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有几颗星星，很亮。
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顾寒，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包括父亲自己。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让他不要相信自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会失控。
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会疯掉。
顾寒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不会疯。
至少，在找到真相之前，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梁博说的第三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但他准备好了。
不管什么心理陷阱，不管什么电磁操控，不管什么幻觉。
他都接着。
手机震了。
林小雨发来的消息:【报告出来了。明天见面说。你先休息。】
顾寒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身看着莫非。
莫非还在睡，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他走过去，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今晚，就在这儿守着。
哪儿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