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盯着窗外那片夜空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那些针眼,想着父亲站在床边的画面,想着那句“这是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莫非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很多。顾寒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小雨探头进来,看见他醒了,递过来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一夜没睡?”
顾寒接过来,摇摇头:“睡了会儿。”
林小雨看了一眼莫非,压低声音:“她怎么样?”
顾寒说:“应该没事了。”
话音刚落,病床上传来动静。
莫非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见顾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一直在这儿?”
顾寒点点头。
莫非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救了我。”
顾寒摇摇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喊的那句话,让我清醒。”
莫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我当时就是瞎喊的,没想到真有用。”
林小雨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莫非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寒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能聊聊吗?”
莫非点点头,靠在床头,深吸一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顾寒说:“你和导师,到底什么关系?”
莫非的眼神飘向窗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二十年前,我刚满十八岁,考了护士证,分配到青山精神病院。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能进公立医院挺光荣的。”
她顿了顿。
“三区是最里面的病区,关的都是重病号。我被派去照顾一个特殊病人——大家都叫他导师。院长专门交代过,这个人不能跟别的病人接触,他的病房单独在走廊尽头,每天只有我能进去送药送饭。”
顾寒说:“他什么样?”
莫非想了想:“那时候他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头发很少。说话声音很轻,从来不吵不闹。每次我去送药,他都客气地说谢谢。跟别的病人完全不一样。”
“他做什么?”
“他每天都在纸上写写画画,画那种符号——就是你们在地下室看见的那种,圆圈里三道竖。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人的本质’。”
莫非咽了口唾沫。
“我当时听不懂,也没当回事。后来有一次,他问我:‘小姑娘,你怕死吗?’我说怕。他笑了,说:‘怕死是对的。怕死才能活得更久。’”
顾寒皱起眉。
莫非继续说:“他研究的东西叫‘潜意识操控’。他说,人的恐惧、欲望、罪恶感,都可以通过外界刺激激活。如果能找到那个激活的密码,就能操控任何人。”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
“你父亲来调查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他的笔记。上面写着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心理密码不在大脑,而在血液里’。”
顾寒心里一紧。
又是这句话。
导师的笔记里也有。
莫非说:“我当时吓坏了,把笔记放回去,想当什么都没看见。但梁博发现了。”
顾寒说:“他怎么发现的?”
莫非苦笑:“他在病房里装了摄像头。我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
“梁博威胁我,不许声张,否则就举报我偷看病人隐私。我怕丢工作,就答应了。后来导师失踪,疯人院关闭,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谁知道三年前——”
她停住了,手开始发抖。
顾寒轻声说:“三年前怎么了?”
莫非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梁博突然找到我。他变了很多,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更可怕了。他给我注射了一种东西,说是导师留下的‘礼物’,让我也体验一下。”
顾寒说:“注射了什么?”
莫非摇摇头:“不知道。透明的液体,打进去之后浑身发烫,像发烧一样。之后我就开始——听见声音。”
顾寒盯着她。
莫非说:“死人的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临死的人,他们最后时刻在想什么,在喊什么,我都能感觉到。”
她看着顾寒,眼神复杂。
“就像你那样,对吗?”
顾寒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莫非叹了口气。
“梁博说,注射过的人都会获得某种能力,但也会付出代价。我的能力很弱,偶尔才能感知到。他说这是因为剂量小。而你——”
她没说完,但顾寒明白她的意思。
你的剂量大。
你的能力强。
你的代价也大。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导师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莫非想了想,说:“他有一个保险柜,锁在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梁博一直在找钥匙,说钥匙被一个姓顾的警察拿走了。”
顾寒转过身。
姓顾的警察。
他父亲。
莫非看着他:“那个警察,是你爸?”
顾寒点点头。
莫非说:“梁博说过,那个保险柜里藏着导师毕生的研究成果。谁拿到它,谁就能控制一切。”
顾寒心里一动。
父亲保险箱里的那张地图,标注的正是疯人院地下二层。
莫非说的保险柜,可能就是父亲说的“第二把钥匙”——不是钥匙本身,而是保险柜里藏着的东西。
他转身就往外走。
莫非喊住他:“你去哪儿?”
顾寒头也不回:“疯人院。”
莫非挣扎着要下床:“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梁博肯定在那儿等你!”
顾寒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不管他设什么陷阱,我都得去。”
莫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顾寒皱眉:“你刚醒——”
莫非打断他:“我知道实验室的布局。当年我在那儿待了三年,每一间屋子都熟。你一个人进去,连门都找不到。”
顾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走。”
***
两人走出病房,林小雨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看见他们出来,她走过来,把对讲机塞给顾寒。
“拿着。有任何情况,马上呼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顾寒接过来,点点头。
林小雨看着莫非:“你行吗?”
莫非活动了一下肩膀:“死不了。”
林小雨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顾寒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顾寒拍拍她胳膊,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韩冰站在电梯口,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杯咖啡。
韩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寒也点了点头,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他和莫非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韩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心点。
***
深夜十一点,青山镇疯人院。
月光很亮,照得那栋废弃主楼像蒙了一层白霜。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阴森森的。
顾寒把车停在五百米外,和莫非徒步靠近。
疯人院的大门还是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门板上那个手印还在——他三天前按的。
莫非指着侧门:“从那边进,直接通地下二层。不用经过主楼。”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绕过去。
侧门是扇小铁门,锁已经锈死了。顾寒掏出工具,捣鼓了几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打开手电,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一条往下的楼梯。
莫非说:“就是这儿。下去就是实验室。”
顾寒握紧枪,走在前面。
楼梯很陡,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眼前出现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关着,上面贴着褪色的标签:监控室、档案室、器材室……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莫非指着那扇门:“导师的实验室。保险柜就在里面。”
顾寒走过去,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个巨大的空间,至少三百平米。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不知道谁开的,全都亮着,照得整个实验室惨白惨白的。
四周摆满了仪器和实验台,很多都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排排监控屏幕,但都是黑的。
正中央的地上,六具尸体已经搬走了,只留下白色的轮廓线,还保持着那个圆形排列。
而在那些轮廓线的正中间,立着一个保险柜。
黑色的,半人高,看起来很旧,但很结实。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保险柜。
密码锁,六位数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发动能力。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导师蹲在这里,正在设置密码。他手指按下的数字:0,9,1,2,2,4。
画面消失。
顾寒睁开眼,输入091224。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顾寒拿出来,打开。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疯人院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地笑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顾卫明摄于青山精神病院,1989年3月12日。”
顾寒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1989年3月12日。
父亲失踪那天。
这张照片,是父亲失踪那天拍的。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人戴着眼镜,但眼神——
那眼神,像谁呢?
他突然想起来。
像梁博。
但比梁博年轻,比梁博斯文,比梁博正常。
莫非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这个人……”
顾寒看着她。
莫非盯着那张照片,声音发抖。
“这是梁博的哥哥。梁峰。也是疯人院的医生。他……他二十年前就死了。”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梁峰。
梁博的哥哥。
二十年前就死了。
父亲失踪那天,拍了他的照片。
为什么?
莫非说:“我听梁博提过,他哥是自杀的。就在疯人院里,从楼顶跳下来的。当时梁博崩溃了很久,后来就——”
她没说完,但顾寒明白了。
后来就变了。
变成了杀人犯。
顾寒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
“顾卫明摄于青山精神病院,1989年3月12日。”
父亲为什么会在失踪那天,拍一个死人的照片?
梁峰的死,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梁博杀人,跟哥哥的死有什么关系?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找到了。”
顾寒猛地转身。
梁博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刀。
他看着顾寒手里的照片,笑了。
“那是我哥。我唯一的亲人。你父亲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哥已经死了三个小时。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寒没说话。
梁博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变得狂热。
“因为你父亲来调查的时候,我哥给他提供了证据。然后导师知道了,逼他自杀。你父亲——是害死我哥的帮凶。”
他举起刀。
“所以,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