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的出院证明，发呆。
阳光很刺眼，照得那张纸白晃晃的，上面的字有些看不太清。但他还是盯着，一动不动，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名堂来。
林小雨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检查报告她看过了，医生的话她也听得很清楚——大脑有异常放电现象，原因不明。建议至少休息一个月，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可能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一个月。
顾寒现在这个样子，能闲得住一个月？
她正想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路边。韩冰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顾寒面前。
“签字吧。”
顾寒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标题——《关于暂停顾寒同志职务接受健康检查的决定》。
他沉默了几秒，掏出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韩冰接过文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别人。”
顾寒抬起头，看着她。
“我会回来的。”
韩冰没说话，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关门。公务车发动，慢慢驶远，消失在车流里。
林小雨轻声说:“她也不容易。”
顾寒没接话，只是把出院证明折好，装进口袋。
老张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顾寒走过来，把烟掐了。
“走，送你回去。”
***
一路上老张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顾寒，眼神里带着担忧。顾寒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些画面。
梁博的笑，老张被绑在椅子上的视频，还有那句“第三轮会让你亲手杀人”。
他知道那是幻觉。
但太真实了。
真实到现在想起来，手还在抖。
老张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好好休息。案子我盯着，有事马上通知你。”
顾寒点点头，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张。”
老张看着他。
顾寒说:“小心点。梁博不会善罢甘休。”
老张笑了笑，摆摆手。
“放心。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什么场面没见过。你管好自己，别想太多。”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顾寒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推开老宅的门。
***
灰尘味扑面而来。
顾寒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墙上停摆的钟，还有父亲的照片。八年了，他来过无数次，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空。
他把白布掀开，在沙发上坐下。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脑子里那些声音，从没停过。
死者的哭喊，影子的低语，梁博的笑，还有父亲那句“对不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用。
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晰了。
他站起来，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架还是那个书架，书桌还是那张书桌，连空气中那股旧纸的味道都没变。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
穿着警服，站在刑警支队门口，笑得很爽朗。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拍的。
那年父亲刚被评为全市优秀刑警。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发酸。
八年了。
父亲在暗夜的地牢里关了八年，受了八年的罪。
而他呢？他查了八年，最后发现自己才是父亲藏密码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看见死人，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但也快把他拖进深渊了。
他闭上眼，试着用呼吸让自己平静。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脑海里那些声音还在，但他试着不去听，只是感受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想起梁博实验室里那种声波，想起自己失控的过程。
那种声波，是在激活他血液里的东西。
如果他能在没有声波的情况下，自己控制那种东西呢？
他试着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开关”。
当那些画面涌来时，他不再被动接受，而是试着把它们压下去。
第一次尝试，头痛立刻加剧。
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李倩的哭喊，周明远的惨叫，六个人临死前的喘息，还有那十二个疯人院死者的绝望。
他猛地睁开眼，鼻血流了出来。
擦掉，继续。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些画面，而是试着像看电影一样观察它们。
画面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戴着电极帽。他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我不想死……但我知道他会来救我……他会来的……”
顾寒发现，自己可以“暂停”这个画面。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绝望的脸上。
然后他试着“退出”。
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那些画面慢慢退去，他的意识回到现实。
他睁开眼，头痛减轻了。
虽然还在流鼻血，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也许，能控制。
也许，不用疯掉。
手机突然震了。
大伟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顾队，你在哪儿？”
顾寒说:“老宅。怎么了？”
大伟说:“我偷偷查了梁博的通讯记录。你猜怎么着？他最近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特别频繁，三天打了十几通。”
顾寒心里一动。
“能查到那个号码是谁的吗？”
大伟说:“查到了。国际刑警的通缉名单上有个叫凯文的联络官，就是那个号码的主人。”
顾寒愣住了。
“凯文？国际刑警？”
大伟说:“对。但他三年前就失踪了，国际刑警那边说他可能叛变了，一直在追查。没想到跟梁博搅到一起。”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国际刑警。
暗夜。
梁博。
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有短信进来。
他看了一眼大伟的号码，说:“你先盯着，有情况再告诉我。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大伟说:“明白。”
挂了电话，顾寒点开短信。
老张发的:
【发现梁博的藏身处，我带人去踩点。等我消息。】
时间是晚上九点。
顾寒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十点半。
他立刻拨回去。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心里那股不安猛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打给队里，值班的民警接的电话。
“老张？他九点多带人出去了，说去踩点，没说是哪儿。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顾寒挂了电话，站起来就往外冲。
刚打开门，手机又响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他点开。
画面里，老张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喘着粗气，但眼神还是那么倔，像在说“老子没事”。
梁博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顾寒，我说过，第三轮会让你亲手杀人。第一个，就从老张开始。”
镜头拉近，对准老张的脸。
“他有三个小时。来疯人院地下实验室，一个人。否则——”
梁博走进画面，举起一把刀，架在老张脖子上。
刀锋贴着皮肤，渗出一道血痕。
视频结束。
顾寒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老张。
那个跟他搭档了十几年、出生入死的老张。
那个刚才还笑着说“放心”的老张。
现在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命悬一线。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冲出门。
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咆哮着冲进夜色。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林小雨的电话。
“小雨，老张出事了。被梁博绑了。我现在去疯人院。”
林小雨那边愣了一下:“你一个人？韩冰说了你不能——”
顾寒打断她:“没时间了。三小时后他就没命了。”
林小雨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通知老张带人。你小心点，别冲动。”
顾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仪表盘上的时速表指针飞快往上飙，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眼睛发疼。
但他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老张。
不管梁博设什么陷阱，不管这次会不会失控，不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必须救。
车子在通往疯人院的路上狂飙。
远处，那栋烧得焦黑的废弃主楼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月光下，它像一具巨大的尸体，趴在那里，等着下一个祭品。
顾寒把车停在五百米外，下了车，徒步靠近。
腰里的枪硌得慌，他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子弹满的。
走到疯人院门口，他停下来。
侧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很好，你来了。一个人，别耍花样。地下二层，老地方。——影子】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影子。
陈峰。
你到底是敌是友？
他把手机装起来，握紧枪，一步一步往地下二层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
走到实验室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老张被绑在椅子上，就在上次莫非坐过的那个位置。满脸是血，但还活着，看见他，拼命使眼色，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梁博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刀尖抵在他脖子上。
他看着顾寒，笑了。
“准时。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下。”
顾寒举枪瞄准他。
“放了他。”
梁博摇摇头。
“别急。游戏还没开始。”
他指了指旁边。
顾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把枪。
梁博说:“坐下。拿起那把枪。然后——”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诡异。
“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顾寒盯着他。
梁博说:“你不是想救他吗？给你机会。用那把枪打死我，他就能活。或者——”
他把刀在老张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你可以选择让他死，自己活着走出去。”
顾寒没动。
梁博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没明白。这不是选择题，是测试。我想看看，你身体里那个密码，到底会怎么选择。”
他按下遥控器。
实验室里响起那种熟悉的嗡嗡声。
顾寒头痛立刻袭来，眼前开始模糊。
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
他看见老张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看见梁博在笑，看见周围那些仪器开始闪烁。
然后，他看见自己。
另一个自己。
站在他对面，举着枪，对准他的脑袋。
那个自己说:“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活。”
顾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那个“开关”猛地打开。
他把所有涌进来的画面，全都“暂停”了。
像电影定格一样，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他睁开眼。
梁博还站在原地，但一动不动。
老张也一动不动。
只有他还能动。
他走向那把椅子，拿起那把枪。
然后他转过身，对准梁博。
扣动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