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客栈楼下就传来了萧如风那破锣嗓子的催促声。
“沈妹子!小二!赶紧的!日头都要晒屁股了!大理寺那帮老头子可是出了名的准时,咱要是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沈晚推开窗户,只见萧如风牵着一匹枣红马,正不耐烦地在楼下踱步。她回头看了看林小弟,这小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子都踢到了地上。
“醒醒!别睡了!”沈晚推了推林小弟,“今天我要去大理寺考核,你留在客栈整理咱们的线索册。这可是咱们以后在京城立足的根本,你可得给我精神点,别把本子弄丢了。”
林小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郑重其事地抱在怀里:“姐,你放心吧!我就在客栈哪儿也不去,等你凯旋!姐,你一定能通过的!加油!”
“臭小子,净说好听的。”沈晚笑了笑,背起那个装满验尸工具的箱子,快步下楼。
两人一路疾驰,来到了大理寺门前。此时,朱红色的大门前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看样子都是来应聘仵作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地县衙举荐上来的中年汉子,一个个背着行囊,神色倨傲,正聚在一起吹嘘自己以前破过什么大案子。
当沈晚翻身下马,背着箱子走到人群边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一下。
“哎?这谁啊?怎么还带个女眷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仵作上下打量着沈晚,眼神轻蔑,“大理寺也是这小丫头能随便进的地方?这是来走亲戚的吧?”
“看着倒是挺俊俏,但这仵作这活儿,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那是老爷们干的!一个娘们儿,看到尸体不都得吓晕过去?”另一个人附和着,发出一阵哄笑。
萧如风一听这帮孙子敢嘲笑沈妹子,当时就不乐意了,把那根马鞭往手里一甩,瞪眼吼道:“都他妈闭上你们的乌鸦嘴!这是刑部特批的沈姑娘,也是来应聘仵作的!谁要是再敢多嘴,老子先撕烂他的嘴,再把他扔出去!”
这一嗓子把那帮人给镇住了。刑部的大名在那摆着,谁也不敢真触这个霉头,只是一个个脸上依旧挂着不信邪的表情,等着看沈晚出丑。
就在这时,大理寺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官服的差役走了出来,高声唱喏:“传大理寺卿口谕,应试者入列!”
沈晚深吸一口气,随着人群迈进了这座象征着大靖最高刑狱权力的衙门。
穿过宽阔的前院,绕过刻着“明镜高悬”的公堂,他们来到了一处偏院的验尸房前。只见正中央站着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威严,不怒自威,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众人,让人不寒而栗。
在大理寺卿的身旁,还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个烟斗,正吧嗒吧嗒地抽着。这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却让人心里发毛。
萧如风凑到沈晚耳边,低声说道:“中间那个就是咱们大理寺的‘宋黑脸’宋卿,铁面无私,眼里容不得沙子。旁边那个老头叫赵老,是大理寺资历最深的仵作,也是这次的主考官。据说这人手艺是不错,就是心眼儿有点小,排外得很,你待会儿机灵点。”
沈晚点了点头,神色恭敬地站定。
宋卿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晚身上,停顿了片刻,沉声说道:“听闻这位沈姑娘在青州破获多起命案,手段了得。大理寺不同于地方衙门,这里经手的都是大案、要案、悬案。今日考核,我不看你的虚名,只看你的真本事。能不能留下来,全看你手中的刀稳不稳。”
“多谢大人提点,沈晚定当竭尽全力。”沈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沈晚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紫色官服、腰缠玉带的年轻男子从回廊尽头走来。那男子剑眉星目,气度非凡,正是裴云州。
沈晚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是大理寺的少卿!
裴云州走进院中,目光越过众人,与沈晚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他走到沈晚面前,看似无意地颔首示意,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沈姑娘,考核公正为先,但若有人暗中作梗,可随时告知我。”
沈晚心头一暖,明白这是他在给自己撑腰。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对自己如此照顾,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有这个强援,胜算无疑大了许多。她微微点头,轻声回应:“多谢裴大人。”
萧如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毛,心里跟明镜似的:“嘿,这俩人果然认识。看来这沈妹子的后台,比我想的还要硬啊。”
赵老吐出一口烟圈,敲了敲烟斗,阴阳怪气地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老夫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耗着。”
他指了指院中停放的一张芦席,那里盖着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是昨天从秦淮河里打捞上来的一具无名女尸。”赵老冷笑一声,看着那一脸跃跃欲试却又被臭味熏得皱眉的应聘者们,“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现在已经是巨人观了。尔等需在一个时辰内,查清死者身份、死因及关键线索。谁能精准还原真相,谁就能被大理寺优先录用。”
听到“巨人观”三个字,那几个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的应聘者,脸色瞬间就变了。
“巨……巨人观?那都烂成那样了,还怎么验啊?”
“就是,这臭味……呕……这也太难为人了吧?”
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就捂着嘴退到了一边,更有甚者直接干呕起来,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劲儿。
赵老对此嗤之以鼻,眼神最后落在了沈晚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恶意。这小丫头是萧如风带进来的,又是裴少卿特意关照过的,若是让她轻易过了,那自己这个大理寺第一仵作的面子往哪儿搁?
沈晚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退缩。她神色从容,面不改色地走到芦席旁,轻轻掀开一角。
只见那尸体全身肿胀,面目全非,如同充了气的皮球,表皮已经滑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那模样,就是最老练的仵作看了也要皱眉。
然而沈晚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浸了特制药水的手帕捂住口鼻,又戴上了一双特制的薄皮手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慌乱。
赵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暗中对身边的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会意,悄悄退到了阴影里。赵老心里冷哼:哼,这具尸体可不是一般的浮尸,那是上面特意送来的难题。我看你这黄毛丫头,怎么在一个时辰内查出真相!待会儿出了丑,就算是裴少卿,也没脸替你说话!
沈晚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暗流涌动,但她毫不在意。她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开始仔细查验那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既然你们都不敢,那这个头,我就先开了。”沈晚的声音清冷有力,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