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时候,顾寒已经发动了车子。
韩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顾寒言简意赅:“老张被绑了。梁博让我一个人去疯人院。”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儿?”
“刚出市区,往青山镇开。”
韩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在穿衣服。
“顾寒,你被停职了。你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吗?应该阻止你,然后上报。”
顾寒没说话。
韩冰叹了口气。
“但你肯定会去,对吧?”
顾寒说:“对。”
韩冰说:“位置发我。我带人在外围,你进去,我断后。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不管救没救出来,必须撤。超过时间,我带人强攻。”
顾寒愣了一下。
韩冰说:“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老张。他是我前辈,我不能看着他死。”
顾寒说:“谢谢。”
韩冰说:“少废话。发位置。”
挂了电话,顾寒把定位发过去,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
***
深夜十一点半,疯人院。
那栋烧得焦黑的主楼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尸体,趴在那儿等着什么。地下二层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从烧毁的窗户缝隙里透出来,像死人眼睛里最后一点光。
顾寒把车停在五百米外,徒步靠近。
腰里的枪硌得慌,他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子弹满的。保险开着,随时能打。
走到侧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墙上那些烟熏火燎的痕迹。地上全是水,消防喷头淋的,踩上去啪叽啪叽响。
走到地下二层入口,他停了一下。
楼梯往下,通往那片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走下去。
推开实验室的门。
灯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然后看见老张。
被绑在椅子上,就在上次莫非坐过的那个位置。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听见门响,艰难地抬起头。
看见顾寒,他愣住了。
然后他开始拼命摇头,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寒冲过去,蹲下来解绳子。
绳子绑得很紧,勒进肉里,手一碰就是满手血。老张还在摇头,用尽全力发出声音,顾寒听不清,但他知道老张在说什么。
走。陷阱。快走。
他刚解开第一道绳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寒,你果然来了。”
梁博。
他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都端着枪。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我佩服你的勇气。真的。”
顾寒没停手,继续解绳子。
梁博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
“你知道吗?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闯进来,想救人。结果呢?他自己成了阶下囚,关了八年。”
顾寒解开第二道绳扣,头也不抬。
“你想说什么?”
梁博笑了。
“我想说,你们顾家人,都有个毛病——太重感情。重感情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
顾寒终于解开最后一根绳子。老张软倒在他怀里,他扶着,慢慢站起来。
梁博拍了拍手,那两个黑衣人举枪瞄准。
“别急。我还没说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过来。
信封落在顾寒脚下,黑色的,烫金的字。
“拿着。替我送份请柬。”
顾寒没动。
梁博说:“你不拿,今天谁也走不了。拿了,老张可以活。”
顾寒盯着他看了几秒,弯腰捡起那个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色的请柬,上面印着几行烫金字:
“顾寒先生:
诚邀您参加三天后于市人民广场举行的‘警察葬礼’。
届时将有十名警员殉职,敬请见证。
——梁博”
顾寒握着那张请柬,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把请柬攥成一团,抬头盯着梁博,一字一句说:“你疯了。”
梁博笑着摇头。
“我没疯。我只是要让全城人看看,你们警察也不过如此。三天后,我会让十名警员当众死亡。如果你能阻止,算你赢。”
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实验室里突然烟雾弥漫,刺鼻的烟雾弹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顾寒护住老张,往外冲。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墙上溅起碎屑。他弯着腰,拖着老张,凭记忆往楼梯方向跑。
跑上楼梯,跑过走廊,冲出侧门。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枪声还在响,但方向不对——不是追他的,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韩冰带人到了。
顾寒把老张拖到安全地带,平放在地上。老张浑身是血,喘得很急,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老张,老张!”
老张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他提到你父亲……说……说密码在你血里……”
顾寒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老张嘴角扯出一个笑,眼睛慢慢闭上。
顾寒心里一沉,去摸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韩冰跑过来,看见老张的样子,脸色变了。
“怎么样了?”
顾寒摇摇头。
医护人员冲下来,把老张抬上担架。顾寒跟着上了救护车,握着老张的手,一路没松开。
***
凌晨一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门口。
红灯亮着。
顾寒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还沾着老张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林小雨跑过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住了。
“顾队……”
顾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张请柬递给她。
林小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
顾寒说:“梁博送的。三天后,人民广场,十名警员。”
林小雨攥紧那张请柬,手在发抖。
“他疯了……”
顾寒没说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进进出出,每次开门都能听见里面的仪器声和医生的喊声。顾寒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顾寒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住墙。
医生看着他,说:“病人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
顾寒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医生顿了顿,又说:“不过……脊椎受损。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可能……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医生,冲进抢救室。
老张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顾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针眼和淤青。
老张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顾寒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眼泪流了下来。
八年了。
追了八年,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连老张都搭进去了。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抖得厉害。
老张的手轻轻动了动,像在拍他。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轻声说:“顾队……”
顾寒抬起头,擦干眼泪,站起来。
他看着老张,老张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心。
顾寒说:“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老张的眼睛动了动,像在说“小心”。
顾寒转身走出抢救室。
林小雨追出来,看着他。
“顾队,你要做什么?”
顾寒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小雨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顾寒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三天。我要让梁博,死在人民广场。”
林小雨看着那个眼神,心里一颤。
那不是她认识的顾寒。
那个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杀意。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顾寒来说,新的一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