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在老张病床边守了一夜。
窗外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老张苍白的脸上。那张脸浮肿得厉害,青一块紫一块,眼眶周围的淤血还没散,嘴唇干裂起皮。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仪器上的数字也稳定下来。
顾寒握着那只手,没松开。
凌晨四点的时候,老张醒过一次。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顾寒凑过去,只听见几个模糊的气音:“走……小心……”
他拍拍老张的手:“别说话。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老张的眼神里满是担忧,那种眼神顾寒太熟悉了——每次他单独行动前,老张都是这么看他。
但他只能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韩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了一眼老张,又看了一眼顾寒,压低声音说:“出来一下。”
顾寒轻轻放下老张的手,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走廊里。
韩冰把文件递给他。
“上级同意给你三天特别行动权限。三天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得接受全面审查。”
顾寒接过文件,翻开来看了看。
上面盖着省厅的章,还有韩冰的签字。
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掏出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天够了。”
韩冰看着他,眼神复杂。
“顾寒,我知道你现在什么心情。但这三天,你的一切行动必须向我汇报。不能再单打独斗。”
顾寒点点头。
韩冰说:“走吧。小雨和大伟都到了,在会议室等。”
***
会议室里,林小雨和大伟已经坐了好一会儿。
大伟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来的,把拐杖靠在桌边,整个人窝在椅子里,但眼睛还是亮得很。林小雨面前摆着几份报告,正在翻看。
顾寒推门进来,把那张黑色请柬放在桌上。
四个人围坐成一圈。
顾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但很稳。
“梁博说要杀十名警员,地点人民广场,时间后天。他既然预告,就一定会来。我们设局,等他跳。”
韩冰说:“人民广场是开放区域,四个方向都有入口,周边还有商场和写字楼。如果他要搞恐怖袭击,很难完全封锁。”
林小雨说:“而且他既然敢预告,肯定有备选方案。我们布控地面,他可能从地下走。”
顾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伟举起手:“那个请柬,我查了一下。”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片。
“你们看这个烫金字体,这种工艺很特殊,是热压印的,市面上很少见。我查了三天,发现只有境外一家印刷厂能做——在泰国。”
他把图片放大。
“我黑进那家厂的系统,查到最近一笔订单。收货地址是本市长宁区一个叫‘凯文’的外籍人士。收货时间是十天前。”
韩冰皱起眉。
“凯文?”
大伟点点头。
“对。而且我查了这个凯文的身份——他是国际刑警驻东南亚的联络官,三年前失踪,国际刑警那边说他可能叛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收货地址会在这儿。”
韩冰沉默了几秒,说:“凯文三天后抵达本市。国际刑警那边发的公函,说是来协助调查暗夜跨国犯罪。”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如果凯文和梁博有联系,那国际刑警内部——
林小雨轻声说:“也有内鬼?”
顾寒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张请柬出神。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初步定下布控方案:人民广场四个出入口各安排两组特警,周边制高点布置狙击手,地下停车场重点监控。
但顾寒知道,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战场,在心里。
会议结束后,他把门关上,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
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昨天摸索出来的那个方法,他想再试一次。
深吸一口气,放松,让意识慢慢沉下去。
这一次,不是被动接收画面,而是主动“搜索”。
他想知道梁博接下来会做什么。
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
梁博站在一个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阴沉。他面前是一张城市地图,铺在桌子上,四个角用重物压着。
梁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划过人民广场的地面建筑,然后停在东南角。
那里有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标志。
梁博的手指在那个点上敲了敲,喃喃自语:“从这里进,从这里出。警察会布控地面,但地下,他们想不到。”
画面一转。
梁博转过身,对着黑暗处说话,像在对谁下达命令。
“后天上午十点,准时动手。记住,不要恋战,杀够十个就撤。我在地下停车场接应。”
黑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明白。”
画面消失了。
顾寒睁开眼,满头冷汗。
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猜对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韩冰。
“东南角地下停车场入口,重点布控。梁博会从那儿进出。”
韩冰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顾寒说:“确定。”
韩冰没再问,挂了电话去安排了。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天倒计时,正式开始。
但他知道,光靠布控不够。
他得再往前走一步。
***
深夜十一点,人民广场。
白天的喧嚣已经退去,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还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路灯亮着,照出一片片昏黄的光圈。
顾寒把车停在广场东侧的停车场,徒步往东南角走。
那个地下停车场入口就在东南角,挨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入口处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顾寒站在入口处,闭上眼。
试着再“看”一遍。
意识慢慢沉下去,画面开始浮现——
还是那个地下室,还是那张地图。
但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瘦瘦的,长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她站在梁博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导盲杖。
盲人。
梁博转过身,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
“倩倩,哥哥做完这件事,就带你走。”
那个女人叫倩倩。
梁倩。
梁博的妹妹。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恐惧。
“哥,你……你真的要那样做吗?”
梁博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别怕。哥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做完这次,我们就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
画面消失了。
顾寒猛地睁开眼。
梁博的妹妹。
盲人。
软肋。
他转身跑回车上,打开手机,用绘图软件快速画出一张素描——那个女人的脸,长头发,瘦削的下巴,空洞的眼睛。
画完,发给大伟。
【查这个人。梁博的妹妹,叫梁倩。可能在本市。】
大伟很快回:【收到。天亮前给你消息。】
顾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广场。
凌晨的风有点凉,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他盯着那个地下停车场入口,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梁博说“做完这次就走”。
说明他也在准备撤退。
如果能在行动前找到梁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幻觉。
是他主动搜索到的。
能力,真的可以控制。
手机震了。
林小雨发来的消息:【还在广场?回来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天。】
顾寒回:【马上回。】
他发动车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入口。
三天。
倒计时还在走。
但他手里,多了一张牌。
***
凌晨三点,顾寒回到刑警支队。
大伟还在技术科,对着电脑猛敲键盘,旁边的泡面已经凉透了。看见顾寒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顾队,你发那个画像,我查到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梁倩,二十四岁,本市人,盲人学校毕业,现在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工作。她确实是梁博的妹妹——同父异母,父母早亡,是梁博把她养大的。”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和幻觉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大伟继续说:“她三年前搬到本市,一直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工作稳定,生活规律,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顾寒说:“梁博去看过她吗?”
大伟调出监控截图。
“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过几次。一个男人,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梁博很像。最后一次是两个月前。”
顾寒盯着那些截图。
梁博去看过她。
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梁倩知道他哥哥在做什么。
或者,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她都是梁博唯一的软肋。
他站起来。
大伟喊住他:“顾队,你要去找她?”
顾寒没回头。
“明天。”
***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寒把车停在城南那个老小区门口。
小区很旧,墙皮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一个盲人女孩拄着导盲杖走出来,慢慢往公交站走。
他跟着她,保持十几米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导盲杖在地上点来点去,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公交站,她站在那里等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寒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车来了,她上车,他也跟着上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后面几排。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站,她站起来,下车。
顾寒跟着下车。
她走进一家盲人按摩店,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顾寒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她换上工作服,开始整理床铺。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他推开门,走进去。
风铃又响了。
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您好,请问是按摩吗?”
顾寒说:“是。”
她走过来,伸出手:“我带您去床位。”
顾寒看着她那只手,细白,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他跟着她往里走,躺在一张按摩床上。
她开始按他的肩膀,手法专业,力度适中。
按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停了一下。
“你……不是来按摩的吧?”
顾寒心里一动。
“为什么这么说?”
她沉默了几秒。
“你的肌肉太紧张了,像是一直没睡好。而且你身上有股味道……枪油的味道。”
顾寒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是警察。”
顾寒说:“是。”
她的手又开始按,但明显有些发抖。
“你是来找我哥的?”
顾寒说:“你知道你哥在做什么?”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开口。
“知道。但我劝不了他。他太固执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
顾寒说:“他在哪儿?”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但他三天前来过,说……做完最后一次,就带我走。”
顾寒心里一紧。
三天前。
最后一次。
就是明天。
他坐起来,看着她。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儿,或者他联系你,马上告诉我。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你。”
她低着头,没说话。
顾寒站起来,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叫顾寒。随时打我电话。”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
“顾警官,我哥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太想保护我了。”
顾寒没回头,推门出去。
站在门外,他点了根烟。
抽完,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震了。
大伟发来的消息:【顾队,凯文到了。比预定时间提前两天。现在在市公安局,韩冰正接待他。】
顾寒盯着那行字。
凯文。
国际刑警。
提前两天。
是巧合,还是——
他踩下油门,往市局开去。
后视镜里,那家盲人按摩店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