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城西老小区门口的时候，顾寒盯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看了很久。
林小雨坐在副驾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区很旧，墙皮脱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一楼有些住户在窗户外头焊了铁栅栏，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晾衣杆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在风里晃晃悠悠。
“就是这儿？”她问。
顾寒点点头，推开车门。
两人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小区。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晚的雨水。几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上下棋，旁边蹲着一条脏兮兮的土狗，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顾寒按照大伟发的地址，找到三号楼。正要往楼道里走，林小雨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那边。”
顾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楼下的花坛边上，一条长椅。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那儿，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她仰着脸，对着太阳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旁边放着那根导盲杖。
顾寒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很瘦，很安静，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很清晰。女孩的耳朵动了动，脸慢慢转向他来的方向。
“梁倩？”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是。”
顾寒在她面前站定，掏出证件，但马上意识到她看不见。
“我叫顾寒，是警察。”他把证件收回口袋，“想问你几个问题。”
梁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他，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关于我哥？”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寒在她旁边坐下。林小雨站在不远处，没过来。
“你知道你哥在做什么？”
梁倩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裙子的边角。
“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我知道他在做不好的事。”
顾寒说:“他告诉你什么了？”
梁倩摇摇头。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说让我别担心，说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我。”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天空的方向，“但我能感觉到，他每次来看我，身上都有血腥味。”
顾寒心里一紧。
血腥味。
梁博杀人之后，还会来看妹妹。
“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梁倩点点头。
“我们是孤儿。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车祸。我那时候刚失明不久，什么都不懂。是哥哥把我带大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那时候才十岁。十岁的孩子，要照顾一个三岁的瞎子妹妹。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顾寒没说话。
梁倩继续说:“我们没有亲戚愿意收留，最后被送进了福利院。但那地方不好，哥哥说不能在那儿待。后来有个人来福利院，说可以带我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顾寒心里一动。
“那个人是谁？”
梁倩说:“大家都叫他导师。他说他开了一家医院，可以收留我们，还能给我治眼睛。哥哥就带着我去了。”
青山精神病院。
导师。
顾寒握紧拳头。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梁倩想了想:“十几年吧。从五岁到十八岁。那地方……很怪。有很多病人，有些疯得很厉害，但导师不让把他们关起来，说要让他们自由活动。哥哥就是在那里跟着导师学的。”
顾寒说:“学什么？”
梁倩摇摇头。
“我不太懂。他就说，导师教他看人的心里在想什么。教他怎么能让人听话。后来导师失踪了，哥哥就变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他变得很沉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晚上我醒来，就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看，一看就是一整夜。”
顾寒沉默了几秒。
“他后来带你离开那儿，你们就一直住在这儿？”
梁倩点点头。
“八年前，他说要带我走。说那地方不安全了。我们就搬到了这儿，他给我租了房子，让我学按摩，自己出去做事。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给我讲外面的故事。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顾寒的方向。
“顾警官，我哥是不是杀人了？”
顾寒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他点点头，然后想起她看不见。
“是。”
梁倩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就知道。他每次回来，身上那种味道……我以前以为是医院的味道，后来才明白，是血。”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劝过他。我说哥，你别去了，我们可以过普通日子，我按摩能挣钱。他只是笑笑，说，倩倩，你不懂。这世上有些人，不配活着。”
顾寒心里一沉。
不配活着。
这就是梁博的信念。
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梁倩摇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只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照顾好自己。”
顾寒说:“他最近来看过你吗？”
梁倩犹豫了一下。
“三天前。他来过，待了一会儿，给我带了吃的。他说……他说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带我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三天前。
最后一件事。
就是明天的袭击。
顾寒深吸一口气。
“梁倩，你愿不愿意帮我们？”
梁倩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他。
“帮你抓我哥？”
顾寒说:“不是抓他。是让他停下来。他明天要做的事，会害死很多人。你也不希望他变成那样，对吗？”
梁倩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
顾寒说:“如果他联系你，告诉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他。”
梁倩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你保证？”
顾寒说:“我保证。”
梁倩又沉默了。
然后她站起来，摸索着拿起导盲杖。
“顾警官，我哥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太想保护我了。从小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慢慢往楼道里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他联系我，我会告诉你的。”
然后她走进楼道，消失在黑暗里。
顾寒坐在长椅上，盯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林小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打算用她？”
顾寒没说话。
林小雨说:“她是无辜的。”
顾寒说:“我知道。”
林小雨看着他。
“那如果梁博真的联系她，你会怎么办？”
顾寒沉默了很久。
“我只想让他停下来。但如果必要的时候……”
他没说完。
但林小雨明白。
必要的时候，梁倩就是最后的筹码。
她看着顾寒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那么坚定，像一块石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手机震了。
大伟发来的消息:【顾队，凯文到了。比预定时间提前两天。他直接去了老张的病房。】
顾寒一愣。
凯文？
去老张病房干什么？
他站起来，拨通大伟的电话。
“调监控，我看看。”
大伟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过了几秒，画面传到他手机上。
视频里，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站在老张病床前。四十来岁，金发碧眼，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正和护士说着什么，护士点点头，指了指老张。
老张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还在睡。
那个外国男人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老张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顾寒盯着那个背影，眯起眼。
凯文。
国际刑警。
提前两天到。
不去市局，直接来医院。
看老张？
老张认识他？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
“这人……有点眼熟。”
顾寒看着她。
“你见过？”
林小雨想了想，摇摇头。
“想不起来。但肯定在哪儿见过。”
顾寒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记下凯文的脸。
然后他拨通韩冰的电话。
“凯文去医院看老张了。你知道吗？”
韩冰那边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今天刚到，说先去酒店安顿，下午来市局。怎么直接去医院了？”
顾寒说:“他认识老张？”
韩冰沉默了几秒。
“我没听说。老张没提过。我问问。”
挂了电话，顾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金发，蓝眼，西装革履。
笑容温和。
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林小雨轻声说:“顾队，这个凯文，到底是敌是友？”
顾寒摇摇头。
“不知道。”
他站起来，往车那边走。
林小雨跟上他。
“现在去哪儿？”
顾寒说:“市局。会会这个凯文。”
上了车，发动引擎。
开出小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
三楼的窗户，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梁倩。
她站在窗边，对着他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顾寒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驶进车流，慢慢远去。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为了梁博，也为了那个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