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外国男人从老张的病房里出来。
四十来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正在和护士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目光和顾寒对上。
那一瞬间,顾寒看见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打量,是评估,像在判断来者的分量。
然后那丝情绪消失了,只剩下温和的笑容。
“顾寒?”他伸出手,“久仰。”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你来干什么?”
凯文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探望伤员。顺便,给你送份礼物。”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
顾寒接住,掂了掂,挺沉。
“这是什么?”
凯文说:“暗夜组织在十二个国家的犯罪记录。包括他们洗钱的渠道、联络人的名单、还有几次跨国行动的详细报告。”
他顿了顿,看着顾寒的眼睛。
“你父亲当年和我合作过。这些是我欠他的。”
顾寒心里一动。
父亲。
合作。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一沓文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报告,夹杂着一些照片和手绘的图表。他看不懂全部,但能认出其中几张照片——疯人院,导师,还有那个“川”字符号。
他抬起头,盯着凯文。
“你认识我父亲?”
凯文点点头。
“八年前,他通过国际刑警追查暗夜的洗钱渠道,我是他的联络人。那时候我在东南亚区工作,专门负责跨国犯罪这一块。”
顾寒说:“后来呢?”
凯文叹了口气。
“后来他失踪了。调查中断,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向上级申请继续追查,但被驳回了。他们说这案子已经结案,让我别再碰。”
他指了指那个档案袋。
“但我没放弃。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资料,直到三个月前,我听说你开始追查这个案子,才把这些整理出来。”
三个月前。
正是顾寒开始追查暗夜的时候。
顾寒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凯文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
“因为有人在盯着我。国际刑警内部,也有他们的人。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合适的时机。”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父亲的失踪,不是意外。他被出卖了。出卖他的人,就在我们中间。”
顾寒心里一凛。
出卖。
内鬼。
乌鸦。
他想起父亲那张碎纸片上的话——“小心所有人”。
包括国际刑警吗?
凯文看着他,眼神真诚。
“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也不会信。但你父亲当年信任过我,所以我欠他的。后天行动,我跟你一起去地下。我知道那个藏点的具体位置。”
顾寒说:“什么藏点?”
凯文说:“人民广场地下停车场深处。你父亲八年前藏了一批关键证据在那里。梁博想找到它们,销毁,同时借机杀人。”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人民广场。
地下停车场。
梁博的请柬。
凯文说的这些,和他预判的完全吻合。
但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正要继续问,病房里传来老张虚弱的声音。
“顾寒……”
顾寒转身推门进去。
老张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睛睁着。他看见顾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顾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老张。”
老张的手指动了动,断断续续说:“凯文……可信。当年……你父亲……提过他。说他是……少数能信的人。”
顾寒点点头。
老张继续说:“但……小心……国际刑警里……也有他们的人。你父亲……最后那句话……小心所有人……包括……”
他没说完,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
顾寒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见他睡着了,才轻轻放开。
站起来,转身。
凯文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的对。国际刑警里确实有他们的人。我知道是谁,但没证据。”
顾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为什么知道人民广场地下有东西?”
凯文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父亲告诉过我。八年前,他最后一次联系我,说查到了关键证据,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带我去取。如果回不来,让我告诉你。”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半张手绘地图,画的是人民广场地下停车场的结构,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是他传给我的。只有这个。”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认出那笔迹——是父亲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凯文。
“后天行动,你跟我下去。但得听我指挥。”
凯文点点头。
“当然。”
他伸出手。
这一次,顾寒握了握。
***
凯文离开后,顾寒回到队里。
大伟还在技术科,对着电脑猛敲键盘。看见顾寒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顾队,你让我查那个凯文,我查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这人履历太干净了。国际刑警东南亚区联络官,工作十年,零差评,零违纪,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八年前确实和你父亲有过接触,之后就调离了亚洲区,在欧洲待了五年,三个月前才调回来。”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金发,蓝眼,西装革履。
履历干净得像假的。
大伟说:“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早就准备好的钉子。”
顾寒说:“你觉得他是哪种?”
大伟挠挠头。
“说不好。但他的履历里有个疑点——八年前他和你父亲合作那段时间,有三个月是空白的。档案上写的是‘休假’,但休了三个月,不合常理。”
顾寒心里一动。
三个月。
八年前。
正是父亲失踪前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凯文的眼神,那种温和外表下藏着的东西。
是真诚,还是演技?
手机震了。
韩冰发来的消息:【凯文刚才来找我,说要参与后天的行动。我同意了。你那边怎么样?】
顾寒回:【还在查。】
韩冰:【小心点。这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顾寒盯着那行字。
韩冰也觉得不对。
不是他一个人多疑。
他放下手机,走回办公桌,拿起凯文带来的那个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一页一页翻。
案件记录,外文报告,照片,图表。
翻到最下面,他看见一份单独装订的报告。
封面上印着那个“川”字符号。
他翻开。
里面是一份手写笔记的影印件。
第一页,一行字:
“1989年3月12日,最后一次会见。导师说,密码在血里,也在心里。他笑了,说顾卫明,你已经晚了,你儿子会继承这一切。”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父亲的笔迹。
3月12日。
失踪那天。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的影印件。
拍摄于疯人院门口。
父亲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比现在黑多了,脸上也没那么多皱纹。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导师。
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头发稀疏。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导师的手里,握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那个“川”字符号。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和导师。
站在一起。
导师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那个符号。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真的和导师合作过?
还是说,这张照片只是巧合?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一行手写的字,不是父亲的,是陌生的笔迹:
“顾卫明,1989年3月12日,最后一次出现在青山精神病院。当天与导师会面两小时。之后导师失踪,顾卫明返回市区。次日,顾卫明失踪。照片由国际刑警联络官凯文提供。”
凯文提供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攥紧报告,把纸都捏皱了。
凯文。
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到底知道多少?
顾寒站起来,拨通大伟的电话。
“大伟,再帮我查一件事。”
大伟说:“什么?”
顾寒说:“凯文八年前那三个月空白期,具体是什么时间?”
大伟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1989年1月到3月。”
顾寒心里一沉。
1月到3月。
父亲失踪前两个月到失踪当天。
凯文的空白期,正好覆盖了这个时间段。
他挂了电话,盯着窗外那片黑暗。
凯文。
你到底是谁?
手机又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
【小心凯文。他是导师的人。——影子】
顾寒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影子。
陈峰。
他也在盯着凯文。
他说凯文是导师的人。
如果这是真的——
那后天行动,带凯文下去,就是引狼入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
凯文站在一个地下室里,面前是梁博。凯文笑着说:“顾寒会带我去那个藏点。到时候,东西我拿,人你杀。”
梁博点点头。
“合作愉快。”
画面消失。
顾寒睁开眼,满头冷汗。
他拿起手机,拨通韩冰的电话。
“韩冰,后天的行动,需要调整。”
韩冰说:“怎么调?”
顾寒说:“凯文不能进地下。我要让他在地面等着。”
韩冰沉默了几秒。
“你发现什么了?”
顾寒说:“还不确定。但宁可信其有。”
韩冰说:“行。我配合你。”
挂了电话,顾寒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那片黑暗。
倒计时还有一天。
后天,一切都会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