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这也太臭了!我不考了!我不考了!”
那个刚才还吹嘘自己验过几百具尸体的络腮胡,这会儿正捂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边干呕一边往后退,脚底下拌蒜,差点摔个狗吃屎。
旁边的几个应聘者也是面如土色,一个个捂着鼻子躲得老远,有的甚至拿袖子死死堵住鼻孔,生怕吸进去一口那腐败的气体就会当场毙命。
“哼,一群废物。”赵老吧嗒了一口烟斗,眼神里满是鄙夷,“连这点味儿都受不了,还想进大理寺?回去抱孩子去吧!”
说完,他那双三角眼斜斜地瞥向沈晚,阴阳怪气地说道:“沈姑娘,怎么着?你也想退了?这巨人观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皮肉一碰就破,里面的尸水流出来,能把你那身漂亮衣裳给废了。趁早别逞强,省得弄脏了手,还得老夫这儿给你找水洗。”
沈晚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具肿胀不堪的尸体上。她戴着薄皮手套,手指轻轻按压着死者隆起的小腿肌肤。
“表皮滑脱,指压不褪色,典型的腐败巨人观。”沈晚自言自语道,声音冷静得可怕,“但这颜色……不太对劲。”
她凑近尸体的头部,那股恶臭直冲天灵盖,连戴了药草手帕都挡不住几分。普通人这会儿早该吐了,可沈晚就像没闻见一样,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
“萧大哥,麻烦你帮我按住这尸体的肩膀。”沈晚头也不抬地喊道,“我要翻过来看看背部。”
“得嘞!妹子你尽管动手!”萧如风虽然也皱着眉,但这会儿绝不能掉链子,他憋着一口气,大步上前,双手按住尸体那滑腻腻的肩膀,用力一翻。
“哗啦”一声,尸体翻了个个儿,背部积压的一滩尸水顺着流了出来,那味道瞬间翻倍,周围几个胆小的“啊”的一声惨叫,直接跑出了院子。
赵老见状,嘴角那一抹冷笑更明显了。他手里把玩着烟斗,对旁边的一个心腹低声说道:“看见没?这丫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这尸体是典型的溺亡,那是几天前从秦淮河捞上来的,谁都知道是淹死的。她还能验出个花儿来?待会儿我看她怎么收场。”
心附谄媚地附和:“就是,这哪是验尸,这是当众耍猴呢。赵老您出的题,那是神仙也难破。”
沈晚充耳不闻,她的手指沿着尸体的脊柱慢慢向下滑动,突然,在一处溃烂的皮肉下方,她的动作停住了。
“找到了。”沈晚低声说道,随即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把精细的银刀和镊子。
她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层腐败的表皮,露出了下面深黑色的肌肉组织。在那片烂肉中间,竟然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勒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会被误认为是尸体的褶皱。
“赵老,”沈晚猛地站起身,手里拿着镊子,直视着赵老,“你说这是溺水身亡?我看未必吧。”
赵老脸色一僵,随即哼道:“怎么?难道你是神仙?这人都泡成这样了,不是淹死是什么?难不成还能是自己闷死的?”
“这确实是一具溺死尸,但这溺死,是死后发生的。”沈晚冷笑一声,声音提高几分,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者颈部的这块皮下组织,有明显的索沟,虽然被腐败掩盖,但肌肉纤维的断裂方向与生前入水完全不同!她在入水之前,就已经被人勒死了!”
“什么?!”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怎么可能?泡了这么多天,还能看出勒痕?”
“这丫头没看错吧?”
赵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烟斗差点没捏住。他原本以为这具尸体烂得没法细验,只要沈晚说是溺水,他就说是误诊,或者说是死后入水再勒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难为她。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故意设下的障眼法。
“口说无凭!”赵老厉声喝道,“那是尸体腐败形成的纹理!沈姑娘,在大理寺信口开河,可是要治罪的!”
“是不是信口开河,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沈晚转过身,回到尸体头部,用镊子伸进死者那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里,轻轻拨弄着。片刻后,她夹起了一根只有半寸长、被油纸包裹着的小竹管。
“这是什么?”宋卿一直坐在高位上没说话,此刻看到这东西,眼睛猛地一眯,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藏头油里的香粉管。”沈晚将那小竹管展示给众人,“这种特制的‘螺子黛’,只有秦淮河畔的‘醉仙舫’里那些身价不菲的头牌姑娘才用得起。普通的良家女子,甚至是一般的青楼女子,都用不起这么贵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老那张铁青的脸上:“死者指甲缝隙里,虽然没有皮屑,但是嵌着一点点红色的漆屑。我又查看了她的手腕,虽然肿胀,但隐约能看出佩戴过重物的压痕。这说明,她生前双手是被绑住的,绑她的绳子上,涂着秦淮河画舫特有的朱砂红漆!”
“所以,”沈晚收起工具,站直了身子,语气斩钉截铁,“死者并非普通人,乃是醉仙舫的红牌女子!她是被人勒死后,绑上重物沉入秦淮河的!赵老,您这题目出得……可是有点意思啊。把一桩杀人沉尸案,说成是意外溺水,您是想包庇谁,还是想故意刁难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赵老。那几个原本还在嘲笑沈晚的应聘者,此刻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塞了个鸭蛋,看着沈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这……”赵老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丫头不仅眼毒,连推理都这么顺藤摸瓜,直接把“醉仙舫”给扯出来了。要是让宋卿知道这尸体跟那个柳姨娘有关,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赵老气急败坏地吼道,“我看你就是个妖言惑众的泼妇!谁知道你那香粉管是不是自己提前塞进去的?这分明就是作弊!宋大人,这女子居心叵测,老夫请求取消她的考核资格!”
“够了!”
一声厉喝从高台上传来,震得赵老浑身一哆嗦。
宋卿缓缓站起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老,让他心里发毛。
“赵老,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宋卿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人家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证据确凿。你不但不查证,反而咄咄逼人,还要取消人家资格?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心里有鬼?”
“下官……下官不敢……”赵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腿打颤,“下官只是担心大理寺的声誉……”
“声誉?”宋卿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沈晚,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沈姑娘,你说这人是醉仙舫的红牌,可有什么名字?”
沈晚拱了拱手,朗声道:“回大人,死者虽然面部无法辨认,但这根‘螺子黛’管底刻了个极小的‘苏’字。青州来的戏班案子里,我也听说过醉仙舫有个花旦叫苏媚,前些日子听说要赎身,后来就失踪了。加上这尸体腐败程度与时间吻合,我敢断定,这就是苏媚!”
“什么?!苏媚?!”
角落里,那个赵老的心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地看向赵老。
宋卿显然也听说了最近京城里风言风语的苏媚失踪案,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大理寺的考场上。
“好!好一个验尸辨尸!”宋卿大袖一挥,朗声道,“沈晚,你不仅验尸技术高超,这推断能力也是一流。大理寺要的就是你这种不畏权势、实事求是的仵作!从今天起,你便入职大理寺,暂授从九品司役,直接归本卿调配!”
“谢大人!”沈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萧如风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赵老,听见没?打脸了吧?这叫什么?这叫真金不怕火炼!咱们沈妹子,那是正经的大理寺仵作了!”
赵老跪在地上,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地瞪了沈晚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但在宋卿的注视下,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沈晚捕捉到了赵老那个眼神,心中冷笑:老东西,看来这大理寺里也不太平。不过没关系,既然进来了,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裴云州走了过来。他看着沈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低声道:“恭喜沈姑娘。不过,醉仙舫的案子既然已经牵扯进来,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你要小心。”
沈晚抬起头,看着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裴少卿放心。沈晚既然敢揭穿这层窗户纸,就不怕他们报复。倒是您,咱们现在算是同僚了,以后还请多关照。”
裴云州淡淡一笑:“自然。若沈姑娘需要人手配合,尽管开口。”
“那我就先谢过了。”沈晚转过身,看向那具依然散发着恶臭的尸体,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这只是第一步。苏媚的尸体在这儿,醉仙舫的线索就在这儿,那个躲在幕后的柳姨娘,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多大的后台,沈晚都要把她揪出来,曝晒在阳光之下!
“萧大哥,先把尸体收殓了吧。这是一条人命,也是把钥匙。”沈晚轻声说道。
“得嘞!”萧如风大手一挥,“兄弟们,干活!都给老子利索点!别让咱们的新仵作看了笑话!”
大理寺的院子里,风云暂歇,但沈晚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