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表指针死死咬在一百八。
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的残影。顾寒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眼睛盯着前方,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分割画面——左边广场,右边疯人院地下室,十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严冬坐在副驾驶,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腿上放着狙击枪的箱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子弹一颗一颗擦过去,又一颗一颗装回去,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
“能赶到就行。”他说。
就这四个字。
顾寒没回话,只是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点。
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声音,带着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背景音。
“顾队!我锁定了直播间信号源,确实在疯人院!但是广场那边也有异常——排爆组发现了三个可疑包裹,正在处理!”
顾寒心里一沉。
双线操作。
梁博这个疯子,两边都设了局。
“包裹里是什么?”
大伟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紧了。
“假的。三个都是假炸弹,没有爆炸物。但是——每个包裹上都贴着一张照片。”
顾寒说:“什么照片?”
大伟说:“疯人院地下二层那十个警察的脸。梁博在告诉他们,真正的屠杀在那边,你们只能看着。”
顾寒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韩冰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顾寒,广场这边我能处理。你那边,必须把人救出来。”
顾寒说:“明白。”
他挂了通话,看了一眼导航。
还有二十五公里。
十五分钟。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四点二十八分。
倒计时还剩一小时三十二分钟。
***
五点零三分,疯人院门口。
顾寒把车甩在院子里,和严冬跳下车。那栋烧得焦黑的主楼在晨光中像一具巨大的尸体,趴在那里等着他们。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
严冬看了一眼主楼,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地下二层?”
顾寒点点头。
“后门进。我带路。”
两人绕到侧门,推门进去。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烧焦和霉烂混在一起的味道。顾寒打开手电,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墙上那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走到地下二层入口,他停下来。
闭上眼,深呼吸。
发动能力。
这一次,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扫描。他把意识像雷达一样扩散出去,捕捉周围的一切。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下面有十一个人。
十个警察,被绑在椅子上,围成一个圆。他们头上都戴着电极帽,脸色惨白,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圆心,一个人坐着。
梁博。
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笑。
顾寒睁开眼。
“十一个人质。十个警察,一个梁博。”
严冬点点头,开始检查枪械,装上消音器。
“我找制高点。你进去吸引他注意力,我找机会。”
顾寒说:“通风管道。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检修口,能通到实验室正上方。”
严冬看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顾寒握紧枪,继续往下走。
***
地下二层。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刺眼的灯光。顾寒放轻脚步,贴着墙摸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十个警察被绑在椅子上,围成一个标准的圆。他们头上都戴着那种电极帽,帽子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电线,汇聚到圆心的一台仪器上。
梁博坐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镜头说话。
“……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真正的现场。广场那边只是预热,给警察们找点事做。现在,好戏才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被绑的警察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这位是刑警支队的李队,从警十八年。大家猜猜,他临死前会想什么?”
那个警察瞪着他,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梁博笑着摇摇头。
“别急,很快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转身对着门的方向。
“顾寒,进来吧。我知道你在。”
顾寒推开门,枪口对准他。
梁博举起手里的遥控器。
“别冲动。这个遥控器是压力感应的。只要我的手松开,电击自动开始。除非——”
他笑了笑。
“你让我自己按停。”
顾寒盯着他,没说话。
梁博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不敢开枪?怕你那一枪下去,这十个人都得死?”
顾寒说:“你想怎么样?”
梁博摇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爸当年研究的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他指了指那些电极帽。
“这些帽子能放大人的恐惧。只要我按下按钮,他们大脑里的恐惧素就会疯狂分泌,比正常情况下多十倍。他们会体验到最纯粹的恐惧,然后在恐惧中死去。”
顾寒握紧枪。
梁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玩味。
“你知道吗?你爸当年也研究过这个。但他半途而废了,说这东西太危险。他不明白,危险的东西才有趣。”
顾寒说:“我爸不是你。”
梁博笑了。
“对,他不是我。所以他是阶下囚,而我是掌控者。”
耳机里传来严冬极低的声音。
“我在通风管道里。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但需要他静止三秒,不能动,不能说话。”
顾寒心里有数了。
他放下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梁博,你知道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吗?”
梁博挑眉。
“因为你想保护你妹妹,对不对?”
梁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寒继续说:“你从小照顾她,把她当命根子。你做这些事,也是为了给她攒钱,带她离开这里,对不对?”
梁博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
顾寒说:“我见过她。”
梁博往前走了一步,情绪明显波动了。
“你他妈对她做了什么?!”
顾寒说:“什么都没做。她很安全。但是——”
他盯着梁博的眼睛。
“如果今天这十个人死了,她这辈子都会背着你的罪。你觉得她能承受吗?”
梁博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静止了。
一动不动。
严冬开枪。
子弹从通风管道里射下来,精准地穿过梁博的后脑勺,从他前额穿出来。
梁博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顾寒冲过去,接住那个遥控器。
没炸。
压力感应是假的。
他低头看梁博。梁博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最后几个气音。
“她……也在……”
顾寒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看向隔壁那个房间。
梁倩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她虽然看不见,但脸上满是恐惧,浑身都在发抖。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梁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把自己当成饵,把顾寒引到这里,然后把妹妹也带了过来。
如果他死了,妹妹也活不了。
他转身冲向隔壁房间。
推开门,梁倩听见动静,挣扎得更厉害了。顾寒冲过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梁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我哥……我哥是不是……”
顾寒看着她,说不出话。
梁倩的手慢慢松开,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他说……做完最后一次……就带我走……”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盲人女孩,心里堵得慌。
外面传来脚步声,严冬带着人冲进来。
“顾队,人质都安全。梁博死了。”
顾寒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梁倩,想起自己答应过她的话。
“如果他联系你,告诉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他。”
现在,梁博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严冬的枪下。
他没动手,但他也没能阻止。
梁倩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他。
“顾警官,我哥……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顾寒沉默了几秒。
“不痛苦。很快。”
梁倩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寒站起来,走出那个房间。
走廊里,十个被救的警察正在被医护人员检查。他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人在小声哭,有人抱着战友发抖。
顾寒穿过人群,走到梁博的尸体旁边。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角那个笑还没消失。
顾寒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实验室。
灯光刺眼,仪器还在运转,电极帽散落一地。
梁博死了。
但他说过的话,还在顾寒脑子里回响。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不会结束。
他知道。
导师还没找到,暗夜还没彻底清除,自己身体里那个密码还没解开。
而且——
凯文还在。
国际刑警的内鬼还在。
那个代号“乌鸦”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他。
他走出疯人院,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严冬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递了一根。
顾寒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韩冰的电话打进来。
“顾寒,广场这边安全了。你那边呢?”
顾寒说:“梁博死了。人质都活着。”
韩冰沉默了两秒。
“你没事吧?”
顾寒说:“没事。”
韩冰说:“那就好。回来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顾寒挂了电话,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了车,发动引擎。
开出疯人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阳光照在焦黑的墙上,照出斑驳的裂纹和烧毁的窗户。
但他知道,那下面,还藏着很多秘密。
等着他去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