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儿，枪口垂下来，盯着梁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看蝼蚁在挣扎，看戏。
梁博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顾寒，我知道你有能力，但你能同时救十一个人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只要我松手，十个警察死。只要有人开枪，我还是会松手，十个警察一样死。你妹妹也在我手里——”
他朝隔壁房间努了努嘴。
“你怎么选？”
顾寒没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
严冬的位置，一枪毙命没问题。但必须确保梁博死后遥控器不会触发。压力感应，松手即炸。如果严冬开枪，梁博的身体会僵直还是会松弛？没人能保证。
他需要知道那个遥控器的原理。
顾寒闭上眼。
“别装神弄鬼的。”梁博的声音飘进来，“我知道你在发动能力。来啊，让我看看你能看到什么。”
顾寒没理他。
意识沉下去。
深度重现。
大脑开始剧烈刺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里捅。但他咬着牙，继续往下沉，沉到那片混沌里，去寻找他要的画面。
画面开始浮现——
梁博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那个遥控器。他把它拆开，露出里面的构造：两个电极，一个压力传感器，一块小电池。传感器连着电路，只要压力消失，电路接通，电击开始。
梁博把遥控器装好，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笑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色的小贴纸，贴在遥控器背面。
然后他对着空气说：“备用方案。如果正面压力失效，按背面红色按钮可紧急停止。”
画面一转。
梁博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顾寒如果看到这个，他会信吗？”
镜子里的梁博笑着回答：“他会信的。因为他想信。”
画面消失。
顾寒猛地睁开眼。
鼻血涌了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滴。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
梁博鼓掌。
“厉害！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我做了个备用按钮？”
顾寒盯着他，没说话。
梁博笑得更开心了。
“我猜对了，对不对？你看到我贴了个红色按钮，说那是紧急停止用的。”
他翻转遥控器，露出背面。
那里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看，没有啊。”
顾寒心里一沉。
梁博说：“你以为你在看我的记忆，其实你看到的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你的能力，有个致命的缺陷——它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早就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用能力，所以我提前给自己植入了‘记忆’。那个红色按钮，根本不存在，但我让自己相信它存在。所以你看到的，就是它存在。”
顾寒脑子里嗡嗡作响。
植入记忆。
心理操控。
这就是导师教他的东西？
他扶住墙，勉强站稳。
耳机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队，我到疯人院了。隔壁那个房间的窗户可以进去，我去救梁倩。”
顾寒想说你小心，但林小雨已经挂了。
他只能相信她。
梁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玩味。
“怎么？还有人要来？让我猜猜——林小雨？”
顾寒没说话。
梁博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总以为自己能赢。可是你看，遥控器在我手里，十个人在我手里，你妹妹也在我手里。你能怎么办？”
他开始在实验室里踱步，像老师在给学生讲课。
“你爸当年也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次是十一个人，他选了救七个，死了四个。他后来一直做噩梦，你知道吗？他告诉过我，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四个人的哭声。”
顾寒盯着他。
“你认识我爸？”
梁博点点头。
“当然认识。他是我的老师。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包括怎么面对选择。他选过，我也选过。现在轮到你了。”
他停下来，看着顾寒。
“来吧，选吧。十个警察，还是你妹妹？”
顾寒没回答。
他在等。
等林小雨的信号。
梁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朝隔壁的监控屏幕看了一眼。
那上面，林小雨正从通风管道里爬下来，轻轻落在地上。梁倩听见声音，浑身发抖，拼命想往后缩，但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
林小雨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梁倩慢慢安静下来，任由她割断绳子。
梁博笑了。
“动作挺快。不过——”
他指了指那扇门。
“那扇门是我专门设计的，密码锁，六位数字。只有我妹妹知道密码，因为她设的。我故意不问，这样你们就没办法从我嘴里撬出来。”
顾寒心里一凛。
梁倩设的密码？
盲人怎么设密码？
梁博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想知道密码吗？我也不知道。那是我妹妹的秘密。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她就把密码告诉我。可惜，她还没告诉我。”
他摊开手。
“所以现在，你们有两个人困在那里面。一个盲人，一个法医。没有密码，她们出不来。”
耳机里传来林小雨急促的声音。
“顾队！门锁住了，需要密码！你那边能不能问到？”
顾寒盯着梁博。
梁博也盯着他。
两人对峙着，谁都没动。
身后传来那十个警察的呜呜声，有人在哭，有人在挣扎，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顾寒脑子里飞速转着。
密码。
梁倩设的。
盲人。
盲人设密码，会用什么？
生日？不可能，她看不见数字。
声音？也不对，密码锁是按数字的。
那是——
他想起梁倩说过的一句话。
“哥哥教我认数字，让我摸那些凸起的点。他说这样我就能自己设密码了。”
凸起的点。
盲文。
密码锁的数字键上，每个键都有一个凸起的点，方便盲人辨认。5号键上那个点最大，是定位键。
梁倩设密码，一定是靠摸那些凸点。
但她看不见，不知道数字对应的位置，只能靠记忆。
她会用什么来记住数字顺序？
顾寒闭上眼，回想梁倩房间里的摆设。
很简单，很整洁。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盲文书，封面磨得发白。
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来着？
他拼命回想。
那天在梁倩房间里，林小雨随手翻过那本书。他看了一眼封面，没在意。
现在想不起来了。
耳机里林小雨的声音更急了。
“顾队！快！梁倩说她设的密码是她哥哥的生日！但她不知道数字是多少！你知道吗？”
顾寒一愣。
梁博的生日？
他看向梁博。
梁博也愣了。
“她设我生日？”
顾寒说:“你生日多少？”
梁博盯着他，没说话。
顾寒说:“你他妈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梁博突然笑了。
“我不记得。我从来不过生日。她怎么知道？”
顾寒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倩用哥哥的生日设密码，但梁博自己都不知道生日是哪天？
那她用的什么数字？
他想起那本盲文书。
书名。
书名里可能有数字。
是什么来着？
三月——
三月什么？
他猛地想起来。
《三月里的阳光》。
那本书的书名里，有“三月”。
三月，是3。
但六位密码，只有一个3不够。
还有别的吗？
他拼命回想，那本书的封面，除了书名，还有一行小字。
“纪念版·第1224本”。
1224。
3，1，2，2，4。
五个数字。
还差一个。
三月是3，但三月是第几个月？第三个月。
3。
1224。
31224。
六位？
不对，只有五位。
缺一位。
缺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梁倩说过的一句话。
“哥哥说，等我学会六位密码，就带我走。”
六位。
她学会了。
她学会了，用的是什么？
他盯着梁博，突然问:“你教她认数字的时候，用的什么方法？”
梁博愣了一下。
“什么方法？”
顾寒说:“盲人认数字，要一个一个摸。你先教她摸的哪个？”
梁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1。最简单，只有一个点。”
顾寒说:“然后呢？”
梁博说:“然后2，然后3……”
顾寒打断他:“顺序！你按什么顺序教的？”
梁博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寒说:“她设的密码，可能是你教她的顺序！”
梁博愣住了。
他教她的顺序？
他教她的时候，是按什么顺序来着？
先是1，然后2，然后3，然后4，然后5，然后——
然后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顾寒盯着他，声音发冷。
“你教她到几？”
梁博张了张嘴，没说话。
顾寒说:“你连自己教过什么都不记得？”
梁博的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掌控者的笑，不是疯子的狂，而是一种茫然。
他确实不记得了。
那些年的事，太多太乱，他记不清了。
顾寒转身冲向隔壁房间的门口。
他隔着门，对里面喊:“小雨！让她试！312241！或者312242！或者312243！试到她能进去为止！”
林小雨那边开始报数字，让梁倩摸按键。
“3……1……2……2……4……1——不对，锁没开。”
“3……1……2……2……4……2——也不对。”
顾寒回头盯着梁博。
梁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顾寒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梁倩设的密码，不是梁博的生日，也不是梁博教她的顺序。
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什么？
她自己的——
失明那天。
她三岁那年失明的。
哪一天？
梁博说过，父母死的那天，她失明的。
父母死的日子。
他想起档案里记录的日期。
三月十二日。
三月十二日。
31212。
五位，还是缺一位。
哪一年？
父母死的那一年。
二十二年前。
22。
312122。
六位。
顾寒冲过去，对着门大喊:“312122！试试！”
林小雨报给梁倩。
梁倩的手指在数字键上摸索。
3……1……2……1……2……2——
咔哒。
门开了。
林小雨拉着梁倩冲出来。
梁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原来……她记得。”
顾寒没理他，扶着林小雨和梁倩往外撤。
身后传来那十个警察的惨叫——梁博在最后一刻，松开了遥控器。
电流涌进他们的大脑。
他们口吐白沫，身体抽搐，像十只被电击的青蛙。
顾寒回头，看见梁博躺在地上，笑着看他。
“顾寒……你赢了……但也没赢……”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遥控器……是真的……那个红色按钮……真的不存在……”
他闭上眼睛。
顾寒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全是林小雨的呼喊。
“顾队！顾队！快走！”
他迈开腿，往外跑。
跑出实验室，跑上楼梯，跑出疯人院。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大口喘气，回头看那栋楼。
里面还有十个警察。
生死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