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声在实验室里尖啸。
那十个警察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剧烈抽搐，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两个已经不动了，脸色发青，嘴角流出白沫。剩下八个还在挣扎，但幅度越来越小，像电池快耗尽的玩具。
顾寒跪在地上，盯着那些正在死去的人。
脑子里的疼痛已经压过了所有感知。鼻血止不住，从下巴滴到衣服上，滴到地上，汇成一小滩。眼前的世界在摇晃，在分裂，在变成无数个重影。
但他不能停。
必须读出来。
梁博躺在他不远处，嘴角还挂着笑。他看着顾寒，像看一只快淹死的蚂蚁在挣扎。
“没用的。”他说，“你读不到。那是藏在我最深的地方，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顾寒没理他。
意识继续往下沉。
沉过表层记忆——那些杀人的画面，那些得意的笑。
沉过中层记忆——那些疯人院的往事，那些导师教他的东西。
沉到底层。
那里有个小孩。
七岁左右，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导师。
导师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别怕，小博。你妹妹没事。她只是睡着了。”
小孩抬起头，眼睛红肿。
“她什么时候能醒？”
导师笑了笑。
“很快。只要你帮老师做一件事。”
小孩说:“什么事？”
导师从兜里掏出一个遥控器，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以后如果老师做了坏东西，你一定要记住怎么让它停下来。我怕自己会忘。”
小孩接过遥控器，翻来覆去看。
“怎么停？”
导师说:“红色按钮。但需要两个人同时按。”
小孩愣了。
“为什么？”
导师站起来，看着窗外。
“因为我要确保，那时候有一个人在你身边。人需要同伴，小博。一个人走不远。”
画面开始模糊。
顾寒拼命想抓住，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他听见那个小孩的声音，越来越远。
“哥哥，如果你以后做了坏东西，一定要告诉我怎么停下。我怕你忘了。”
然后是自己的回答。
“那你就记住——红色按钮不是假的，但它需要两个人同时按，才能触发。因为我要确保，那时候我在你身边。”
顾寒猛地睁开眼。
梁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看到了？”
顾寒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梁博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个记忆，是真的。导师确实教过我，两个人同时按才能触发紧急停止。但你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
顾寒盯着他。
梁博笑了。
“我把那个装置改了。两个人同时按，不是停止，是加速。电流会翻倍。他们死得更快。”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梁博站起来，退后几步。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去按，死你一个，救他们。第二，找人一起按，死两个，救八个。你选哪个？”
顾寒没回答。
他盯着梁博，眼睛里像烧着火。
梁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别这么看我。你知道你爸当年怎么选的吗？他选了第一个。自己去按，死了四个，活了七个。所以他后来一直做噩梦。”
顾寒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选第三个。”
梁博愣了一下。
“什么第三个？”
顾寒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我让你自己按。”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梁博的手，往那个遥控器上按。
梁博拼命挣扎，两人扭打在一起。
遥控器在地上滚来滚去，红灯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隔壁房间里，林小雨急得满头大汗。
梁倩的手指在密码盘上摸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摸过去。
“3……1……1……9……7……5。”
咔哒。
门开了。
林小雨拉着她冲出去，跑向实验室。
跑到门口，她看见顾寒和梁博扭打在一起，遥控器在地上滚，红灯闪得越来越快。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顾寒冲她喊。
“小雨！带她过来！按遥控器背面！”
林小雨拉着梁倩冲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按在遥控器背面。
梁倩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按住了。
林小雨看着顾寒。
顾寒说:“我数到三，一起按！”
梁博疯狂大笑。
“按啊！按下去他们都得死！”
顾寒不理他。
“一！”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
“二！”
梁倩咬紧嘴唇。
“三！”
三个人同时用力。
电流声戛然而止。
整个实验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十个警察停止抽搐，软倒在椅子上。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发出微弱的呻吟。还活着。
都还活着。
梁博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遥控器，又看着顾寒，眼睛瞪得像铜铃。
“怎么……怎么可能……”
顾寒盯着他。
“你没改。你下不了手。”
梁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寒说:“你嘴上说改了，但心里没改。那是最深的地方，你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
梁博的脸开始扭曲。
他突然转身就跑。
严冬的枪声响起，击中他的左肩。他踉跄一下，血溅出来，但还是滚进了暗门，消失在黑暗里。
严冬要追。
顾寒喊住他。
“先救人。”
严冬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向那些警察。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暗门。
梁博跑了。
但他知道，还会再见的。
他转身想走，但脚底下突然软了。
眼前一黑。
直挺挺地倒下去。
林小雨冲过来，抱住他的头。
“顾队！顾寒！”
没反应。
七窍都在渗血，脸上全是血，看不清本来面目。
林小雨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顾寒……你醒醒……你醒醒啊……”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韩冰带人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林小雨抬起头，满脸是泪。
“快……快救他……”
***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
林小雨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手上还沾着顾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她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
韩冰靠在墙上，脸色凝重。她手里的烟换了三根，一根都没点着——医院不让抽。
大伟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他时不时看一眼抢救室的门，又低下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严冬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把枪。动作很慢，很稳，但擦了三遍还在擦。
谁都不说话。
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距离梁博预告的“警察葬礼”，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十名警察都活着，已经送到其他医院救治。
但顾寒还在里面。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围上去。
医生看了一眼林小雨。
“命保住了。”
林小雨腿一软，差点跪下。
医生继续说:“但他大脑受损严重，需要观察。什么时候醒，醒不醒得过来，都不好说。”
林小雨愣住。
“什么意思？”
医生叹了口气。
“他过度使用能力，导致大脑出血。虽然我们把血块清除了，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的事，只能看他自己。”
林小雨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走了。
韩冰走过来，拍拍她肩膀。
“活着就好。”
林小雨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病房。
顾寒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林小雨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反应。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
晚霞照进来，落在顾寒苍白的脸上。
林小雨轻声说。
“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
没回应。
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肩膀轻轻抖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