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最深的海底,没有一点光。
顾寒感觉自己漂浮在那里,没有重量,没有方向,甚至没有身体。他想动,但感觉不到四肢。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一能感知的,是有人在远处叫他。
“小寒……小寒……”
那个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他认得那个声音。
是父亲。
他拼命想朝那个方向游,但动不了。他拼命想回应,但发不出声。
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
“小寒……小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百年。
黑暗中开始出现光。
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巴,在他眼前一闪一闪。慢慢地,那些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汇成一道光束,刺破黑暗。
光束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那件旧警服,站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他朝顾寒招手,脸上带着笑。
“过来,儿子。”
顾寒想走过去。
但脚底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他拼命迈腿,拼命往前走,但那个身影始终那么远,怎么也靠近不了。
他急了,想跑,但跑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
“爸!”
他终于喊出来了。
但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
画面一转。
顾寒站在疯人院门口。
不是现在烧焦的那栋,是二十年前的样子。白墙,黑瓦,门口还挂着牌子——“青山精神病院”。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
一个是父亲,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比现在黑多了。
另一个是导师,瘦高个,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顾寒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像看电影一样看着他们。
导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父亲。
那是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父亲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藏进怀里。
导师说:“你确定要给他注射?他才七岁。”
父亲沉默了几秒。
“这是唯一能保护他的办法。”
导师叹了口气。
“那东西会让他痛苦一辈子。他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会在自己脑子里迷路。你舍得吗?”
父亲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不舍得。但更不舍得他死。”
导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疯人院。
父亲站在原地,握着那支注射器,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也走了。
顾寒想追上去,但脚还是动不了。
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
画面再转。
顾寒看见了自己的卧室。
那间他住了十几年的小屋,墙上贴满福尔摩斯的海报,书桌上摆着没写完的作业。
小顾寒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七岁的脸,圆嘟嘟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父亲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眶里的泪。
他轻轻撩起小顾寒的袖子,露出细细的手臂。用酒精棉擦拭,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他。
注射器刺入皮肤。
小顾寒皱了一下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醒。
父亲看着那管透明的液体慢慢推进儿子的血管,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滴在小顾寒的被子上。
注射完了,他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
然后他俯下身,把脸贴在小顾寒的脸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小寒。爸爸对不起你。”
顾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他想说,我不怪你。
但发不出声。
父亲直起身,坐在床边,开始自言自语。
“暗夜的人盯上我们了。他们想要我的研究,想要导师的成果。我没办法保护你,只能让你自己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
“这支血清,会让你承受很多痛苦。你会头痛,会流鼻血,会看见死人的画面,会听见他们临死前的声音。你会做噩梦,会分不清真假,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顾寒的头发。
“但你会活下来。你能看见真相,能躲过他们的陷阱。等你长大了,你会恨我。但没关系,只要你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寒,等你真的明白了,就会知道,爸爸有多爱你。”
门关上了。
顾寒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门,眼泪流下来。
他张开嘴,拼命喊。
“爸!我不恨你!爸!”
但门没有开。
画面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寒,密码不在外面,在心里。等你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时候,你就能完全掌控它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顾寒拼命追,拼命跑。
但周围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
黑暗里,又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父亲,是另一个。
瘦高个,戴眼镜,穿着白大褂。
导师。
他就站在顾寒面前,像一直等着他来。
“我们又见面了。”
顾寒盯着他。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导师笑了。
“在你的意识里,真假有什么区别?”
顾寒没说话。
导师往前走了一步。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本来可以不管这件事,但他选择管了。他为你付出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自由。”
顾寒说:“他还活着吗?”
导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找到答案的那天,就能见到他。”
顾寒说:“答案是什么?”
导师摇摇头。
“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心里。”
他伸出手,指着顾寒的胸口。
“密码在外面,也在心里。你父亲把它注射进你的血液,也把它刻进你的记忆。等你真正明白的时候,你就能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顾寒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不是心脏。
是别的什么。
导师的身影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你该回去了。”
顾寒抬起头。
“等等——我还有问题——”
但导师已经消失了。
周围又变成黑暗。
但远处,有一道光。
很亮,很温暖。
顾寒朝那道光走去。
这一次,脚能动了。
他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冲进那片光里——
***
刺眼的手术灯。
顾寒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动,浑身重得像灌了铅。
医生惊讶的脸凑过来。
“醒了?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顾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转动眼珠,环顾四周。
林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肩膀微微起伏。
脸上还有泪痕,干了,但能看出来。
他想抬手摸她的头。
但手抬不起来。
太重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小雨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他睁着眼,愣住了。
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流到他脖子上,温热的。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三天!”
顾寒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说。
“老张……那十个人……”
林小雨拼命点头。
“都活着!都活着!电击最重的那个也抢救过来了!没人死!”
顾寒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扯动一点点。
“那就好。”
林小雨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可能变成植物人,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顾寒抬起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死就行。”
林小雨趴在他胸口,哭得一塌糊涂。
顾寒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那句话。
“密码不在外面,在心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能感觉到。
心里那个东西。
一直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