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尸体散发出的腐败气味还在肆虐。沈晚深吸一口气，虽然带着药草味的手帕捂得严实，但那股腥臭依旧直冲脑门。
“萧大哥，你稳住尸体的下半身，我要动刀了。”沈晚的声音冷静得有些不像话，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剖尸刀在阳光下泛着冷意。
“得嘞！妹子你尽管切，我老萧这手稳得像山一样！”萧如风憋着一口气，两只大手死死按住那具巨人观的大腿，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强忍着恶心。
沈晚不再多言，手腕一抖，刀锋如同游龙般划开了死者那已经高度腐败、呈暗紫色的腹部。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股黑红色的尸水混杂着恶臭气体喷涌而出。
“呕——”
旁边有几个胆小的差役没忍住，直接弯腰吐了起来。赵老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烟斗，嘴角勾起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冷笑，心道：这时候谁还能分清这肚子里的一团烂肉是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沈晚动作极快，用镊子在那堆浑浊的秽物中拨弄了几下，突然，镊子尖端夹起了一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的硬物。
“找到了。”沈晚直起身，将那截东西放在清水碗里涮了涮，举起来展示给众人，“大家看，这是髂骨的一部分，虽然还没完全骨化，但这形状、这大小，分明是一个三个月左右大的胎儿骨骼！”
全场一片哗然。
“胎儿？这死者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我的天，这也太狠毒了，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沈晚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看向赵老：“赵老，刚才您说这具尸体是秦淮河名妓苏怜，对吧？可据我所知，苏怜虽然挂牌卖笑，但上月刚被大夫把过脉，身无疾亦无孕，甚至连经期都准得很。这具尸体里却有个三个月大的胎儿，这怎么解释？难道名妓苏怜是个男人不成？”
赵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烟斗差点没拿稳。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或许是看走眼了？或者是……或者是这苏怜偷偷把孩子藏……”
“不可能。”沈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胎儿骨骼发育程度与死者体征不符，再加上这尸体虽然面部肿胀，但耳后有一颗红痣，那是与苏怜截然不同的特征！这根本不是什么苏怜，这是一具被买来的替死鬼！真苏怜没死，她杀了个怀孕的替身，伪造自己溺水身亡的假象，妄图金蝉脱壳！”
“妈的！好阴毒的毒妇！”萧如风一听这话，气得一脚跺在地上，“老子就说怎么这尸体看着不对劲！原来是个替死鬼！”
裴云州一直站在廊檐下，此刻双眼微眯，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势陡然爆发：“少卿！”
“末将在！”
“即刻带人前往秦淮河，封锁醉仙舫，抓捕苏怜！此女极有可能还在城内或者船上！”裴云州沉声下令。
“是！”萧如风领命，刚要转身，却突然回头咧嘴一笑，“裴大人，抓人的事儿还得我来，这帮兔崽子要是跑了我可赔不起。妹子，你接着审这老头，我去去就回！”
看着萧如风风风火火地领着人冲了出去，院子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沈晚手中的那截骨骼上。赵老站在一旁，眼神惊恐地乱飘。他没想到这个黄毛丫头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具烂肉里找出如此关键的证据。
如果苏怜被抓，那他收受苏怜贿赂、帮忙遮掩替尸真相的事儿，岂不是要露馅？
“就是现在……”赵老心头一跳。
趁着大理寺卿和裴云州都在看那截骨骼，周围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赵老那双枯瘦的手悄悄伸向了沈晚放在桌案上的验尸记录册。他极快地蘸了蘸墨笔，在那关于“死者年龄”和“胎儿骨骼”的几栏上，狠狠地涂了几团黑墨，又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加了几个字，试图将其混淆成“无名流浪女，疑有孕产史”的模糊记录。
做完这一切，赵老刚要把手缩回来，就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在背上。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裴云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裴云州并没有点破，只是对着身边的暗卫微微颔首。暗卫身形一闪，瞬间隐入暗处。紧接着，裴云州缓步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册子。
“赵老，沈姑娘的记录条理清晰，字迹工整。为何这几处，突然多了这么些墨团子？”裴云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压迫感，“莫非是这墨水自己长了腿，想掩盖什么？”
赵老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赶紧用手去遮那册子，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老臣一时笔误！刚才看沈姑娘写得快，老臣想着帮着润色润色，不想手抖了，墨水洒了……这……绝非故意篡改，绝非啊！”
“笔误？”大理寺卿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册子，“老夫看你是心里有鬼！这涂改的地方，恰恰就是证明死者身份的关键！你赵老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年，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当老夫是傻子吗！”
赵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晚见状，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底稿，展开在众人面前。
“大人，赵老是不是笔误，一看便知。”沈晚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死者髂骨长度两点一厘米，坐骨切迹呈鱼钩状，胎龄约十二周零三天。死者臼齿磨损程度一级，年龄在十八至二十岁之间。且耳后有朱砂红痣一颗。所有数据，都在这里。刚才赵老涂改的，正是想要抹去‘胎儿骨骼’和‘红痣’这两个最核心的特征，想把死者说成是个无名流浪女，好掩盖苏怜杀人的真相！”
沈晚的一条条铁证，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老的脸上。大理寺卿看完了底稿，又看了看那本被涂得像乌鸦屎一样的记录册，气得胡子都在抖。
“混账东西！简直是大理寺的耻辱！”大理寺卿怒喝道，“来人！先将赵老押下去听候发落！待结案之后，老夫定要重重参你一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赵老被两个差役架着拖了下去，那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凄惨无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链撞击的声音。
“抓到了！抓到了！”
萧如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拖着披头散发、满脸惊恐的苏怜。这苏怜哪里还有半点名妓的风采，一身华贵的罗裙已经被扯破了，发髻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
萧如风把她往地上一扔，指着那碗里的胎儿骨骼说道：“苏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苏怜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挣扎，一眼就看到了那截白森森的骨头。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瘫软在地上。
“那是……那是我的孩子……”苏怜喃喃自语，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你的孩子？”沈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怜，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这胎儿是从这具尸体肚子里剖出来的。你明明没有怀孕，为什么要杀一个怀孕的女子，还要把她装扮成你？”
“别说了！别说了！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苏怜突然尖叫起来，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精神彻底崩溃：“我怀了心上人的孩子……可是极乐坊不让我走，那个柳姨娘说我的身子是坊里的摇钱树，这辈子都别想嫁人……我怕，我害怕极了！我想私奔，又怕被他们追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大理寺卿，眼神里满是绝望：“我在城外遇到了这个乞讨的姑娘，她长得跟我有几分像，而且正好也怀了身孕……我就……我就动了歪念。我给了她一碗下了迷药的汤，然后把她勒死……给她穿上我的衣服，画上我的妆……把她扔进河里……我想着大家都以为我死了，我就能带着孩子跟远走高飞了……呜呜呜……”
“你奶奶的！为了自己逃命，连肚子里三个月的胎儿都不放过，还杀害另一个无辜的孕妇！”萧如风气得狠狠踹了她一脚，“你这毒妇，心肠比毒蛇还黑！”
真相大白。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桩杀人案，更是一桩极乐坊压迫良家女子的血泪史。苏怜是凶手，也是受害者，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把人当牲口一样使唤的极乐坊，还有那个藏在幕后、只手遮天的柳姨娘。
裴云州站在廊下，听着苏怜的哭诉，眼神越发深邃。他转头看向沈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沈姑娘，今日若非你明察秋毫，这冤案怕是要被掩盖过去。”
沈晚收起验尸刀，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抬头迎上裴云州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裴大人谬赞了。这只是个开始。苏怜案破了，但极乐坊还在，柳姨娘还在。这京城的浑水，咱们才刚蹚进去。”
风吹过大理寺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沈晚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是在为死者鸣冤，更是在向那个庞大而黑暗的势力宣战。而手中的这把解剖刀，终将剖开这京城表面繁华下的脓疮。
